残阳赤红,仿佛炙烤着大地,将青瓷砖路染得与红墙融为一体。
“参见陛下。”
来人虽已鬓发花白,腰板却依旧直挺硬朗,不见丝毫迟暮之色。
“说吧,朕的李爱卿,对朕的旨意有何异议?”
“微臣不敢。”
萧卓逸嘴角微撇,泄出一声冷哼,“不敢?朕看你封驳之时甚是痛快啊……”
李维初将身子压得更低,“这并非是微臣一人所定,中都也是这般认为的。”
“哦?如此一听,还有中书令的事?”
李维初不欲在此多言,转头说出缘由,这也正合了萧卓逸心意,他单手支颐,漫不经心的摩挲着扶手上的金制龙头。
“陛下,臣以为,这拟旨中‘长公主节制地方官吏,先斩后奏’未免太过张扬,长公主身为女子,主理河工已是破例,若再赋予如此大权,恐遭非议,动摇朝纲。”
“哟,李大人可真会给朕戴高帽子,”萧卓逸起身缓缓走下玉阶,“朕不过是想让阿姐替咱们洛京的文武百官前去慰问济川的百姓们罢了,怎的就动摇朝纲了呢,莫非大人觉得这济川之难与尔等无关,只需作岸观火?”
李维初背上泛起一阵寒意,“臣断不会如此。”
金丝龙袍停在眼前,又翻起,露出内里的同色锦靴。
“若我大昭只因派去赈灾的为女子便朝野动荡,那我大昭未免也太过弱不禁风了些,是吧?”萧卓逸绕着身旁看似低眉顺眼恭敬附身的李维初,幽幽问道。
帝王之询,为臣者不得不言。
李维初拱手如是应下。
“不过李爱卿也请放心,此次前行朕还派了都水司员外郎,周少恒一同,李相不必多虑。”
李维初听到圣上如此称呼周琰,猛地抬首,恰与御座上那双含笑之眼对上,千言万语,他最终只得汇为一声叹息:“臣替少恒谢过陛下赏识。”
·
馥郁花香随大开的殿门穿堂而过,卷起檐下悬着的铜铃,叮咚作响。
“云宁长公主接旨——”
众人跪下,为首的太监展开玄黑绛边绸布,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滨江万里,为民生之命脉;河工千钧,系社稷之安危;济川丰土,维邦畿之稳固……兹特颁旨:
命云宁长公主持节,同工部都水司员外郎周琰,前往济川,协河道总督王廖,总理河道疏浚、堤坝修缮之事,节地方官吏,调粮食物料,弹劾贪墨失职者,凡阻挠救灾河工者,可先斩后奏……钦此!”
卓妍叩首:“云宁领旨,谢圣上隆恩!”
“长公主殿下,陛下还特意叮嘱,粮草物料均以备好,您不必为此劳忧,只需安心养神,待两日后出发便是。”
卓妍抬头起身,面前突然放大一张满口黄牙的尖长脸,正笑得灿烂。
她脖子一缩,连忙扭身把圣旨递给砚霜,借机后撤。
咱能不能有点边界感啊,喂。
卓妍歪歪嘴角,又赶在回身前一秒复原:“有劳公公转告圣上,多谢逸儿挂念,臣姊定不负所托。”
送走笑呵呵仿佛是他自己得了重用的传旨太监后,卓妍快速倒腾双腿挪着小碎步回到寝殿,换下华服,扒拉着时间轴来回翻找。
“周琰?”
“好像没写这个人喔……”
“要不去问问萧卓逸?”
“不行,不行,”她连忙摇头,“要是让萧卓逸觉得我对朝堂之事感兴趣就不好办了……”
看来只能找她了,卓妍伸长脖子冲外高声喊道:“砚霜!”
“砚霜可知那同行的都水司员外郎,周琰?”
垂首立在正中央的女子摇头,语气落寞:
“公主恕罪,奴婢只知其为前科榜眼,却不知此人底细。”金簪尾部坠的小圆珠随主人动作轻晃,倒是与她周身的冷冽气质生出几分相悖。
现在的砚霜就像个办错事的小孩似的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给卓妍看得是心里小人捶胸顿足的一个劲乱跳。
她真是被这个突然加塞进来的周琰搞得有点糊涂了,砚霜和她一样,每天都待在公主府里,肯定也是不知道的。
可现在要是给在外经商的墨荷写信打探消息的话,估计要等她正在去济川的路上才能收着,那还用啥调查啊,周琰的脑袋估计都能伸到她面前了。
实在不行,要不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