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掌柜接过菜单,眼神一转,应声退去安排。
此时已过饭点,小梅不再出门揽客,找了个角落蹲下,从怀中摸出个半冷的包子,嚼了起来。
黑衣女子大马金刀往那一坐,伸手取出腰间烟斗,放了些烟丝之类的物事进去,径自点燃。
翡翠烟斗之中,烟雾袅袅升起。黑衣女子将烟斗抵至嘴边,猛吸一口,双目闭合,模样甚是享受。
柳夜白闻着,只觉得那烟雾中有股奇异的香味,一时分辨不出是什么,自觉不是好东西,不再去闻,继续低头帮凌平书写寻人告示。
凌平被柳夜白拉住,也知不应去逞口舌之快,耐下心来,在一旁替她研墨。
宋溪山整张脸都覆在斗笠暗纱之下,时不时瞟那黑衣女子一眼,很快收回视线,眸中神采晦暗不明。
黑衣女子吸了几口烟斗,似乎觉出身上沾染了旁人视线,眼睛猛地睁开,朝着宋溪山直直盯去。她的眼神很毒,像是正在狩猎的鹰。
宋溪山冷不丁与她对视,飞快将视线撇开,伸手去整理桌上写好的寻人告示。那叠告示已被柳夜白码放得十分工整,实在不需要再行整理。他把那沓纸拿起来抖了抖,使它们更为整齐。
黑衣女子这时已站起身,手执烟斗,朝着宋溪山所在的方位信步走来。她走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宋溪山跟前。
柳夜白与凌平手中动作都停了。柳夜白不再书写,放下纸笔,紧盯着她。凌平研磨的手也停了下来,静静看着这女子,神情有些紧张。
女子在宋溪山身前站定,隔着黑色斗笠下的那层面纱俯望,面纱黯淡,连带着纱帘下的那张人脸也不分明。
她脑海中忆起刚进客栈时的那一幕。当时,宋溪山还没有戴上斗笠,她曾飞快扫过他一眼,是张很陌生的脸,可那眼神,竟然那样熟悉。
黑衣女子心中暗想,她曾见过他,她一定在哪里见过他。
宋溪山没有抬头,尽管黑衣女子与他仅几寸之隔,她的外衫将要触碰到他,她绿色烟斗中的香气,正若有似无的沾在他身上。他屏住呼吸,不去闻那味道。
黑衣女子站在那里,凝眸望了半刻,缓缓开口,道:“公子,你的眼睛,好似一位故人。”
宋溪山抬起头,沉声道:“是么?”
黑衣女子又道:“声音也像。”
宋溪山道:“我该不该为此感到荣幸?”他的声音很冷,平静中已蕴藏着杀意。
那女子隔着斗笠纱帘去望他的眼睛,对视之间,突然笑了笑,道:“也许应该,也许不应该,这要看你自己怎么想了。”说完,抬起烟斗吸了一口,俯身将烟雾吐在他脸上。
宋溪山展袖一挥,把将要喷到面前的烟雾尽数奉还,冷声道:“姑娘,我想你认错人了。”
黑衣女子闻言呵呵一笑,探下身去,把宋溪山挥出的烟雾重又吸回鼻腔,而后转身离去,边走边道:“罢了,一段前尘旧事,一个红尘故人,是与不是的,且让他们随风去吧。”
柳夜白与凌平只当这女子是个怪人,认错了人,见她径自走开,又纷纷低下头,继续书写告示。
黑衣女子重又坐回那张木桌前,烟斗中的烟丝已燃尽了,她往里续了一些,大口抽着,不再去看宋溪山等人。
过得片刻,店掌柜端着两道炒好的菜从后厨出来,放在黑衣女子桌前,招呼几句,又往后厨的方向去了。
小梅见状,站起身来,小跑几步,跟着去了后厨。
灶房里,有个青年男子手拿一把菜刀,俯在案板前切肉,便是小梅口中‘西域来的大厨’。
这大厨看起来有二十五六岁年纪,身着一身灰蓝布衣,身形长而瘦,面庞有如刀削般锋利,与那具精瘦又布满肌肉的胳臂极不相称。不过纵使不太相称,倒也整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条人。
胖掌柜弓着腰,正往灶口添柴。他本就胖,弯下身去,仿若一个浑圆肉球,极为滑稽。
青年厨子见锅热了,熟练放入油与佐料,加入肉片一齐爆炒。
一时之间,只听得一阵噼里啪啦的油肉相碰,锅铲与铁锅相撞的声音,香味跟着四溢,填满整间灶房。
混乱噪声之中,胖掌柜依旧压低了声音,道:“主人,小梅今日领来的两拨人,我看个个都是麻烦。”
他口中的主人,便是此刻抡圆了锅铲,正在卖力炒菜的厨子,也是这个客栈的实际店主——危闲。
小梅听他说话,将头低了下去。危闲挥着铲子,边道:“如何麻烦?”
那胖掌柜娓娓道:“第一拨有四人,其中三人带剑,瞧着像是仙门中人。我怕他们咂摸出味儿来,就没敢往酒菜中下药。不过那个不带剑的,已被我一坛女儿红给放倒了。”
他说到这里,很是自豪,连往灶台中放柴火都更有劲儿了,唰唰唰放了三四根木材进去,锅里瞬间冒起浓烟。
危闲见状,大叫:“火大了,火大了,要糊了!快拿出来!”
胖掌柜手忙脚乱,将放进火堆的几根木材拿出。巨大的浓烟呛得屋内几人连连咳嗽。他有些心虚,赶紧转移话题,道:“主人,那三个仙门中人,你今晚一个人应付得来么?”
危闲听完,臂上青筋暴起,锅铲抡得更用力了,道:“老子原本宰得就是仙门人。莫说是三个,就是三十个,老子一样宰得赢。”
他说完这句,似乎是被自己给逗笑了,咧了咧嘴,又道:“钱多么?”
胖掌柜点了点头,道:“有个明月阁的后生,出手阔绰,荷包看着鼓囊囊的,应该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