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的晨雾还没散，凉丝丝的，缠在发梢眉尖，带着山间草木的清冽气。领路的弟子走在前头，青衫扫过青石阶，带起几片红枫落叶，像一尾游鱼穿梭在枫树林间。厉血河跟在后面，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这具十五岁的身子太孱弱了，掌心空落落的，没有握玺十年磨出的厚茧，只有少年人特有的细腻，反倒让他觉得发慌。肩头也扛不住万钧江山，连走路都带着点踉跄，透着未长开的滞涩。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纤细、苍白，指节分明却软得没骨头。昨夜从硬木床上惊坐起时，他几乎以为是鸩酒发作后的濒死幻象，直到窗外传来青云宗弟子晨练的呼喝，那声“青云宗”撞进耳朵，才像冰锥刺破虚妄。万乘之尊，踏平六国的厉血河，竟成了个连及冠都没到的修真弟子。

“厉师弟，快些吧，诸葛长老最不喜人迟到。”领路弟子回头催了句，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敬畏。

厉血河抬眼望向前方。山路蜿蜒向上，两侧的枫树正红得热烈，叶片燃着似的，风一吹，漫天红叶簌簌落下，铺在青石路上，像层厚重的红毯。这景象太过绚烂，却让他心头一紧——前世宫殿后院也种着一片枫，只是那枫叶总沾着洗不净的血珠，踩在脚下黏腻腻的。

“诸葛长老……”他低声念这四个字，舌尖滚过一丝陌生的凉意。记忆深处，似乎有个模糊的身影，也是这样身着青衫，站在漫天枫影里，只是那身影太远，蒙着层厚雾，看不真切，只余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在心底浅浅挠着。

山路渐高，晨雾淡了些，前方隐约露出一片开阔平地。平地中央立着方石桌、两把石凳，石桌旁，正站着一道清瘦的身影。

领路弟子脚步慢下来，声音压得更低：“那便是诸葛师尊了。”

厉血河的呼吸蓦地一滞。

那人背对着他们，穿一袭月白混青的道袍，是上好的云锦，却剪裁得极素净，没多余纹饰，只袖口绣着圈极淡的枫花，风一吹，若隐若现。身形挺拔，脊背挺得笔直，像崖边的青松，带着股疏离尘世的清冷。漫天红叶落在他肩头、发间，他浑然不觉，只静静望着远处的云海，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诸葛长老，弟子把新来的厉师弟带来了。”领路弟子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得很。

那道青衫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厉血河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是张极好看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目似寒星映雪，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只是脸色太过苍白，透着股常年不见烟火的淡漠。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不起一丝波澜，看向厉血河时，没有好奇，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只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株草木。

可就是这张脸，这双眼睛，让厉血河的脑海中轰然炸开——金戈铁马的声响突然在耳边回荡，血染的龙袍，挡在身前的青衫背影，还有那双偶尔会暖起来的眼睛，竟与眼前人隐隐重合。

是他？又不是他。

记忆里的身影，似乎更暖些，眼底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而眼前的诸葛枫，周身像裹着层寒冰，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从今日起，你是我记名弟子。”诸葛枫的声音响起，冷冽如碎玉相击，清越却无半分温度，一字一句砸在厉血河心上，让他莫名发慌。

厉血河张了张嘴，竟一时忘了反应。前世的他，何曾对人如此失态过？百官朝拜，万民俯首，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所有人在他面前都需躬身行礼、唯唯诺诺。可此刻，面对这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这声清冷的宣告，他竟生出种手足无措的茫然。

他习惯性想扬起下巴，摆上帝王的威仪，想开口质问“你是谁”，想问问他为何与记忆中的身影如此相似，可话到嘴边，却被诸葛枫那双淡漠的眼睛堵了回去。那双眼睛太过平静，平静得能看透人心，仿佛早已看穿了他伪装下的局促与不安。

喉结滚动了一下，厉血河最终只是低下头，吐出两个字：“弟子……遵旨。”

话一出口，自己都惊了——这是他听了十年的词，是臣子对他说的话，如今倒从他口中，对着个素未谋面的修真者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