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最后，万宇恒还是想回了旗袍上。

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路灯、门牌的光、昏暗的天，世界那么大，他却迷失了脚下的方向。有一刹那，万宇恒脑中猛然腾起一个念头——如果他拿走了旗袍，那和死乞白赖盗取创意的陈鹏有什么区别？

万宇恒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随之而来的，就是因为惭愧而愈发剧烈的心跳。

当晚，他就避之不及地把旗袍收进了书包最里层，袋子包的严严实实，一处衣角都没露出来。

他静静坐在酒店床上，很想回家，又害怕看见郑春江失望的眼神。曙光透过玻璃窗洒到床上的清晨，万宇恒睁着眼，一夜没有睡着。

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决定：从头再来，只靠自己。

在开始前，万宇恒鼓起勇气回了趟家，却没能进得去门。

郑春江不仅换了外面的锁，还把门从里面锁上了。

他们没机会再吵架，也没再说一句话。

万宇恒趁郑春江出门的时候，翻墙进了屋，真要把旗袍还回去，又端着衣服在郑春江的缝纫机前站了很久。

在听到郑春江推开门的那一刻，万宇恒躲回了自己屋里。

他还是没能还回去那几片旗袍布。

万宇恒在酒店住了不多不少，正好三周，熬了将近半个月的大夜，终于在截至日期前交了稿。

退订房间前，他难得照了照镜子，看到一张胡子拉碴的脸，久违地把自己拾到干净，忐忑不安地回家见了郑春江。

因为他藏起的半身旗袍，郑春江用的时间比说好的多了两天，紧赶慢赶，又是沟通又是道歉，才勉强拿到了该有的工钱。

时隔大半月，郑春江再次看到万宇恒，第一眼就觉得他瘦了不少。

两个人谁都没提那件事，十分平静地一起吃了午饭。

后来，万宇恒的比赛成绩出来，得到了他人生中第一块最有含金量的奖牌。只是这样的喜悦，他没人能分享，便在回家的时候多买了一些郑春江爱吃的糕点果子。

这样风平浪静的生活持续到万宇恒大四下半学期开学。

他如愿收到了国外一所心仪大学的offer。

毕竟要离家，再怎么推迟，郑春江也会有知道的一天。万宇恒不想就这么拖下去，干脆在收到通知的第一时间，告诉了郑春江。

但郑春江的反应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脸上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生气，只是替他收拾好行李，说道：“以后别再偷‘东西’了。干我们这行，最重要的，就是行得正，坐得端。”

说完，郑春江便回屋睡觉，紧紧关上了门。

万宇恒站在原地平复了很久心情，这才意识到，他和郑春江之间，从来都没有真正和解。

在那之后，只要他和郑春江说话，就会无可避免地发生争吵，起初是一些小的想法和观念，到后来，就落到了那件跨不过去的旗袍上。

不管万宇恒怎么和郑春江解释，她都不相信他的话。

郑春江说，她这辈子就待在农村里了，没见过什么世面，只要等她死了有人愿意给她收尸就行。

渐渐地，万宇恒也就放弃了和她沟通，有空的时候就回家看看，每年年底都强硬地带着郑春江去体检，其余的话，能少说就少说。

五年过去，他真的吵够了。

-

万宇恒再次站在当年藏衣服的衣柜前，怎么也想不到，今天他会平静地讲述当年的事。

没有预期的崩溃和争执，反而是前所未有的通畅，似乎胸腔里憋闷的气，一下子全散尽了。

等他一口气讲完，去观察郑春江的神色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脸上流满了眼泪。

许漠站在一旁，呼吸声也放得轻缓。

万宇恒看看郑春江，又看看许漠，笑道：“你们一个两个怎么都这副表情，搞得我现在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远处，祈疏平也走了过来，神情淡淡。

万宇恒看他的表情，就清楚他也听到了那些事，主动打招呼道：“这下倒好，又来了第三个。”

许漠顺着万宇恒指的方向看过去，视线捕捉到想见的人，心里淡淡的悲伤退去，她笑着挥了挥手，往前迎了两步，和祈疏平站到了一起。

郑春江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忙揩掉眼角的泪，对祈疏平说道：“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你们都别忘心里去。我去准备准备晚上的饭，留下来一块吃吧。”

说完，她飞快地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