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从灰尘里传出来。
断断续续的,像咳嗽。从废墟深处传来,被倒塌的墙体过滤,变得闷钝、失真,但还在。
在笑。
还在笑。
然后灰尘动了。
一只手从碎石缝里伸出来——惨白的,指甲缝里嵌着血和灰。手指张开,又握紧,像在抓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笑声更大了。
红头罩动了。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没有计划,没有战术,脑子里只有——
小丑。
还活着。
还在笑。
他的拳头砸在小丑脸上。骨骼撞上骨骼的感觉,真实的、血肉磨擦的触感——不是子弹,是他自己的手。
小丑倒下去,还在继续笑。
红头罩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又一拳砸下去。
蝙蝠侠在看他。
这个认知扎进他的后脑。他没用枪,不是战术判断,是——
本能。
像他还穿着那件黄色的披风,站在蝙蝠侠身边。像他还是那个孩子,相信暴力是最后的手段,相信蝙蝠侠会在越线之前拦住他。
他的拳头停了一瞬。
但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死了。
死在埃塞俄比亚的仓库里。死在爆炸的火焰里。死在——
蝙蝠侠的手落在他肩上。那只戴着黑色护甲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没有用力,但红头罩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停下。
他甩开它。
不,是挣脱。那只手搭在肩上的触感,让他的胸口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转身,一拳砸向蝙蝠侠。
蝙蝠侠挡住了。护甲碰撞护甲,沉闷的声响。
红头罩又挥一拳。这一拳打空,蝙蝠侠侧身避开,手还搭在他肩上。
“停下。”
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只是在对他妈的随便任何一个暴徒说话。
红头罩听不见。
不是听不清,是听不见。他在耳鸣,血液在耳朵里轰鸣,心跳声像鼓点一样撞击着耳膜。蝙蝠侠的声音被隔绝在这一切之外,像从水底传来的模糊震动。
他没有停。
又一拳。
这一拳打在蝙蝠侠的护甲上,指节传来钝痛。蝙蝠侠偏了一下头,他在确认这个对手的攻击模式,推演他下一步会怎么打。
然后蝙蝠侠还手了。
戴着护甲的拳头一拳打在红头罩的胸口,力道不大,但红头罩向后踉跄了一步,脚跟踩上碎石,差点失去平衡。
疼。
不是胸口疼。胸口那一下不算什么。他挨过比这个还暴烈的击打。
是其他地方疼。是那种——你不应该打我的疼。是你打我的方式和打任何一个暴徒一样的疼。是你看我的眼神和看任何一个罪犯一样的疼。
蝙蝠侠又打了一拳。这次是反手,打在红头罩的肋骨上。力道控制得极精准——不足以造成内伤,但足以让疼痛刺穿肾上腺素,钻进神经系统。红头罩弯了一下腰,不是因为那一拳有多重,是因为那一下打醒了他——蝙蝠侠在认真和他打。不再是训练,不再是教导,是制服。像对待任何一个敌人。
他弯着腰,呼吸在头盔里变得粗重、滚烫。然后他直起身,抓住蝙蝠侠的披风——那黑色的、厚重的、在他记忆里无数次挡在他身前的披风。
他拽住它,把蝙蝠侠拉向自己。
近到能看见面罩下那道下颌线。近到能闻到披风上硝烟和雨水的气味。
他还了一拳。
打在蝙蝠侠的肩膀上。护甲凹陷了一小块,又弹回来。
蝙蝠侠没有躲。他站在原地,硬挨了这一拳。然后他抬起手,再次一拳打在红头罩的胸口,力道比刚才大。
红头罩的背撞上一块断裂的混凝土,碎石从身后簌簌落下。
疼。
头盔里的呼吸变得急促。不是因为那一拳、那一下撞击——是因为蝙蝠侠每一拳都打在“陌生人”身上。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我不敢相信你活着”的停顿。
只是陌生人。
红头罩盯着那张白色护目镜后面的脸。他看不见眼睛,但他知道那双眼睛正在看着他——像看任何一个罪犯,任何一个暴徒,任何一个需要被制服的敌人。
他想说——
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看看我?
你他妈看看我?
你没杀了小丑。你在场。我也没办法杀了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