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这边往东走两条街,有一家小店,他家的阳春面特别好吃。”踏雪边走边说,“我是鲁班面前弄大斧了,大人在南京这么久,哪里的东西好吃,肯定比我了解。”
“都有什么吃的,我真不知道。”时衡说道。
“你平日里都不出来走走吗?”踏雪说道,“那个秦公子,看起来就是个爱玩,会玩的人,大人有这样的朋友,日子怎会闷?”
“他?”时衡想起他就头大,“他玩的,我可消受不了。”勾栏听曲、招猫逗狗、斗鸡斗蟋蟀。时衡自认既没有秦川的身家,也没有秦川的闲暇,“他是当之无愧的富贵闲人。”
“那你平时休沐,都在忙些什么呢?”踏雪问道。
“从天黑睡到天黑。”时衡来了南京之后,身上的琐事比在北京时还多,“要是没人来打扰,就算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不爱交际,生活平淡。那这个“他”,会是谁呢?踏雪一边想着,一边转过身倒着走,跟时衡说道:“我来南京不过几个月,城中几个好吃的我都摸清了。你要是不嫌弃,我可以一一介绍。”
“想必,是旁人常带你出来吧。”时衡腔调中微微含着酸气。
“你怎么知道?”踏雪停下脚步,笑道:“赵少对这些也有钻研,他还会做,手艺比我还好。”
时衡想起思远的评价:“这赵少爷是个温润君子……”其实他知道思远想往下接的话:不怕货比货,就怕人比人。有这样知情知趣、有闲有钱的青年公子来撬墙角,沈时衡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才守得住阵地。
在两天一夜的思考中,他很认真想了这个问题。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指望着踏雪能够包容自己了。
他做事之前都会反复衡量,思来想去,越罗列,踏雪的优点越多。他们两个并没有那种不可调和的矛盾之处,除了踏雪偷家这个毛病。但他很自信,管束得了。如若踏雪并不那么快离开南京,他愿意花几个月彼此了解,要是合适,直接到苏州提亲。可是夜长梦多,杨踏雪当真不会变心吗?
虽然想到了这里,时衡还是自认优势在我,春风化雨地给踏雪上眼药:“不是白峻吗,赵瑾年又凑什么热闹?和你消遣的人可真不少。你一个女儿家,少和他们厮混,别被引坏了。”
到了面馆,两人坐下各点了一碗面。“这面啊,要是清煮,捞起滤水,加点猪油,再拌点细糖,那味道也是十分好的。”踏雪说道,“若要炒面,就一定要加葱,加上金华府刚熏好的火腿,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些做法,也是姓赵的教你的?”时衡说道。
“不是,这些都是寻常做法。”
“猪油加细糖,差别这么大,能好吃吗?”时衡问道。
“能,又香又甜。别看这两样东西风马牛不相及,真要凑一块,那味道虽比不上山珍海羞,却也别有风味。”踏雪往他的面里倒了醋,“这汤面得加上山西的陈醋,尝尝。”
“也,也还行。”时衡被酸到了。
“那就多吃点。”踏雪说着又往他碗里使劲加了醋,又把自己碗里的面尽数给他。“这里的也给你。”
“你不吃吗?”时衡看她碗里,只剩面汤了。
“我不饿,再说,我还有点心。待会回去,要留点肚子跟阿竹一块。大人且吃着,我喝点汤就好了。”踏雪说道。时衡也不理论,只低头吃面。
踏雪用手撑着脸,看着他发呆,心里想道:“他”难道是思远?看起来不太可能,两人形影不离,何须写信表明心意。
难道是秦公子?也不可能,秦公子看起来喜欢美女多一点。就算是,也是襄王有心,神女无意。军营中的人?都是些糙汉,他眼光不会这么次。官场中的同僚?满月宴那天,确实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可外头的男宾也进不去内院。
那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张府的人。踏雪瞬间清醒,从头到尾理清思绪,恰如其分脑补了这一场面:那日在倚红阁,回来的马车上,他说:如若我有意中人,又如何?当时的落寞,似有所指。
一个是官场新贵,一个是重臣家仆,两者身份云泥之别,但电光火石中互生情愫,可这旷世奇恋为世难容,处置不了沈时衡,只能狠心处理那个仆从。
对了,那个人还得认字,说不定是张相公身边的人,才能进出内院。踏雪想起外公曾教导她:人的情感,只要纯粹便高贵。我们做不到认同也好,不能接受也好,但可以尊重过别人,不要随意干涉和评价,更不要贸然涉入其中。
踏雪想着,望着他,为了心爱的人可以拒绝当朝长公主的女儿,也是个可敬可叹之人,不自觉出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