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传来,刑部众人一改懒散,分头行动。
只听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腔调婉转,在大门口一边击鼓一边呐喊:
“太祖旧制,大诰在此。民有冤,可告官。太祖旧制,大诰在此。民有冤……”
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只见一个全身素白的女子,衣衫不甚整洁,手里的鼓槌敲得鼓面震动。鼓声阵阵,如泣如诉。她略显憔悴,可一身精神气,竟锐不可挡,众人一时竟不知该看何处。
清丽端容,竟难以用言语描画。门口几个衙役愣愣地看着她,既不敢上前劝阻,又低头不敢直视,像被她的光辉所震慑。
其洁若何,纯如白玉;其质若何,璀夺明珠。皎若夜月之照琼林,烂若晨霞之映云浦。曾经扬州城中斥万金才能一见的金面,今日就出现在这刑部门口。
司务闻声出来,一脸怒气,呵斥属下不拦着。待见到她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当心气大了化到了她。他小碎步往前,笑着说道:“想必这位就是荆姑娘了吧。
削肩修颈,身量苗条,文弱间夹杂着英气。脸如鹅卵,眉头微蹙,眼剪秋波。眉眼已是神来之笔,鼻子高耸略有肉感。本以为白玉微瑕,但配上精致的心性窄唇,又衬得一张脸张弛得宜。一波三折,像一副恰好留白的水墨画卷。细看之下,又带了微弱的异域风情。
容貌、身段、气质融为一体,所谓“风流态度”,并非惊艳高贵之类可以形容。
绿烟点了点头,说道:“有劳大人。”有个二十出头的女子闻声也上去,手里攥着一叠文卷。
“荆姑娘有什么想说的,只管进来便是。敲登闻鼓不是小事,这么多百姓看着呢。”那司务只小心赔笑。
绿烟眼神盯着他,余光却蔓延到众多百姓身上,说道:“绿烟唐突,事出有因。今年四月初二,当朝兵部尚书钱谦之子钱克阳,肆意玩弄扬州官婢孙雅尔,致使其在醉花楼死于非命。我已一路告了将近三个月,迟迟未见升堂明断。今上爱民如子,耳聪目明。定是昏官重事轻报,混淆视听。”
绿烟直接转向百姓,又慷慨陈词:“绿烟亦是出身低贱,死不足惜。我等性命存亡,自有朝廷分辨,岂容奸人随意戕害?世道不公,人间无明。钱家权贵,难道能大过君父?绿烟愿意以身为引,换一个是非曲直。此案,请天家裁断,请百姓裁断!”
本来漂亮的女人一出现,旁人都会失去名姓。何况她义正言辞,更显得那些红紫官服黯然无光。
底下声势汹涌,民情已成水火之势。
白峻在里面听着分明,心中暗暗称奇:只骂昏官,只求公理。原来真正的天兵,是这个手无寸铁,以卵击石的弱女子。
刘冠赶着来处理这一骚乱,一边整理官服,一边和师爷抱怨:“拿着一本老黄历就来告状,你们不动手轰出去,还要惊我豁出脸面去赶?烟花之地的女子,惯会装腔作势。在大门口撒娇撒痴的,当官民都是她当窑子里的座上宾吗?”
师爷忙打断了他:“大人慎言。大诰是太祖亲制,就是圣上也不敢多言。荆绿烟早已从良,不是贱籍了。她真拿这个做文章,大人只能好言相劝,太子跟前也有个交代。”
刘冠赶紧闭上嘴巴,待见到绿烟后更是哑了火,笑道:“下官也是替朝廷办事,一应仰赖圣上裁断。绿烟姑娘不妨进来,当面陈情。这样声势浩大,打扰百姓生息。”
没过多久,太子也到了。随行的黄门开了路,远远地听到有百姓四处低语:“太子爷来了,青天来了。”“人命关天,不能复生。就是十恶不赦之徒,要秋后处斩,还得有陛下御笔亲点。”“一个公子哥,就这样胡作非为。”“为奴为婢,贱命一条,这样哗众取宠做什么。”“听说这女的是个名妓,哥几个找日也去消遣消遣。”
“……”
百姓们推举了几位年高有德的老翁老妪,到了太子跟前。其中一个老廪生,上前恭敬行礼,说道:“据这位绿烟姑娘所说,为一个官婢请命。小老们不才,蒙众人推举,请入内旁听。”
朱高炽腿脚不便,身形笨重,语态十分谦虚:“既然是百姓推举,那么也请高坐明堂。其中是非,百姓亲断。”
没有任何的通气,没有任何的窜供。一场大戏,就铺开了。
钱克阳一见荆绿烟,便轻佻笑道:“绿烟姑娘,上次醉花楼一别,身体可还安康?”
荆绿烟看了他一眼,并不回他的话。只向堂上禀奏:“民女荆绿烟,拜见堂上诸位大人。此番来,是为江淮盐场官婢孙雅尔鸣冤。乞望大人们明查,将真凶擒获正法,以慰死者在天之灵。”
朱高炽见她形容美丽,说话进退有礼,不像是出身风尘的女子。通身的气派,让他感到熟悉。只是公堂之上,万不可掉以轻心,他便说道:“你在扬州的诉状,和当时醉花楼诸人的供词,孤都看过了。你且把人证物证拿出来,在堂上分说分说。”
荆绿烟见过权贵,高位之人嘴脸如何,她心中从未畏惧。一旁的门子把物证呈上,是钱克阳的腰牌,上面的血迹早已发黑。还有一封书信,信封上写着父亲大人亲启,儿克阳几个字。
另外还有一本簿子,是老鸨们托人记录的,上面写着何年何日,何人来楼,谁人作陪,谁人留宿。只是这簿子残缺不全,只有永乐四年四月初一到初十的记录,其余页数都散佚不见了,就问道:“这几页纸是何故?”
“回殿下,这是民女拼死保下来的残页。醉花楼的妈妈们不肯交出名录,连着扬州的父母官也诸多阻挠。四月初二,贵人们山中踏青,饮酒作乐,来人中有钱克阳。他点名要陪同的人,就是孙雅尔,名录中的“笋芽儿”。这位是同住一屋的婢女桃桃,她当晚都在现场。绿烟当日也赶到了,亲眼看到钱公子从窗边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