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衡没有回答,踏雪推开他的衣袖,只见手腕处已经是一片肿胀了,看着怪可怜的,又想起他昨晚还亲自过来救自己,便说道:“这药油是我家调配的,你就这样随便抹抹,很难见好的。”
时衡把手抽了出来,难得低声说道:“不碍事的。”
踏雪想起初见他时,也是一身的伤。想他这样随意,估摸着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转念又想自己又多管闲事了,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时衡还在等着她再说话,没料到她闭嘴了,眼睛盯着上面发呆。他只得另起话题:“我叫刑部的人午后到这边来录供。你不用动,他在房中问了话就走。”又说:“我叫丫鬟进来,伺候你穿衣。”
踏雪琢磨着想起了什么,拉住了他的衣袍,说道:“你,你坐下,我有话要和你说。”
时衡瞟了她一眼,就顺势坐下了。踏雪絮絮说着,还带着厚重的鼻音:“你可知道,钱家有什么别院么?昨天我听他说,不知道又抓了谁,叫人安置在别院呢。你,你有兵,快点带人过去查查。还,还有钱夫人,昨晚有没有找到她?她想杀了钱克阳,没想到却误伤了我,想来钱克阳是不会放过她的。”
时衡听她结结巴巴讲完,说道:“你慢点讲,舌头都打结了。大夫说了,你连日奔波,身上染了伤寒,又流了很多血,要以静养为主。还学人做医者,一点也不懂得保养。说话做事太快,会力不从心。我手上虽然有人,可这是陛下的亲兵,没有符验不能随便调动的。昨日不见钱夫人,我已经叫人暗中去查了。”
踏雪缓了缓,说道:“那刑部抓住了钱克阳,可有问出些什么?”
时衡哼了一声,缓缓说道:“一个难缠的家伙。他托词身体不适,故而屡次传唤都来不了,大夫又见他口鼻之中确有伤寒用的药散……他还一口咬定是钱夫人伤了你,他见你受伤,把你留在府上。设宴是为了赔罪,你姐姐是来带走你的。他还反咬有刺客过来,只能人看家护院。钱府中有具体的花名册,那些打手的籍贯和身份都被他洗白了。至于钱夫人,他只说是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了,具体是哪里,要等他爹回来他才肯说。”
踏雪咬得牙齿啵啵得响,恨道:“巧言令色,颠倒黑白。”
时衡点头,说道:“的确狡猾。想来白家使女,是被他藏起来了。等钱谦回来,他们再以此为威胁,探听白家口风,走下一步棋。”
踏雪听完,久久不能平复,心口痛了起来。眼泪簌簌,一粒粒小珍珠划落脸颊,声音都颤抖了。“都是因为我。本来白家是不用卷进来的。这下还连累了无辜的人。”
时衡见她这样,轻声安慰,语调生硬:“都是白家的人没脑子,拖后腿,不能怨你。你和你姐姐的本事,我是见识过的,打手再强也比不过刺客。能损兵折将,全因为白岭调度不当。肉搏是要拼命的,他家里有的是人,竟然派姑娘家去和那些大汉对打。还陪着喝酒吃菜,磨磨蹭蹭的,当诗会还是唱曲?自投罗网,白送人头,反过来还被摆了一道。”
踏雪听他口吻权威,完全没有感受到被宽慰。眼泪止不住,哭道:“我在生死一线时,曾想了很多。想来我入京本就是个错误,干不成自己想做的事,还四处拖累别人。哥哥说得很对,我该待在苏州,帮着做些买卖,何必出来到处闯祸。我果然是没用得很,也难怪娘亲一直说我不懂事。”
时衡见她泪眼更猛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口舌伶俐,眼下却词穷,只说道:“我也没办法帮你排解什么难过。但我知道,此事错不在你,罪魁祸首是钱克阳。他安排这出戏,有心让你拿座留客。你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如今人没事便是最好的结果了。其他的事,你不用多思多想。”
踏雪听他这样说,抽抽噎噎得更凶了,声音都一阵一阵的。时衡在一旁手足无措,只能轻抬眼观察她。过了好一会儿,踏雪方慢慢止住了,锦被上都是泪。
时衡站起来,倒了杯热茶给她,又递给她一方帕子,说道:“你来了,救了我姐姐,又怎会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呢?”
踏雪笑了一下,伸手拿过帕子,往脸上擦了擦,说道:“我不救,娘娘也没事的。我为了这事,还面壁思过了,不敢居功。”
时衡见她笑了,想是哭了一场,心里畅快了,就顺着她的话,说道:“你以后遇事,可别再莽撞了。我在南京一日,就照应你一日,权当报答你救命的恩情了。”
踏雪把头往下低了一点,说道:“我诓了你一百两,救命恩情早就两清了。而且,如若我拿刀架在你脖子上,想必你也不会再信我。”
“我知道,你我初见算不得愉快。只是后来你骗我说家去,也不允我再联络你。我只怕待你不够,再无不利之心。如今,你对我可还有疑惑?”
“坊间传闻,你喜怒无常,冷血果断,是个惹不起的主。”踏雪思忖半晌,还是有必要和他直说。
时衡叹了口气,望着她,问道:“难道连你也是这样看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