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的血火,烧了三天三夜。
第四日黎明,风雪暂歇,天空露出久违的灰白。燃烧的毡帐大多已成焦土,余烬在晨风中明明灭灭,像无数猩红的眼睛,注视着这片被血洗过的草原。
大晟军开始收拢。战利品堆积如山——金银器皿、皮毛珠宝、牛羊马匹,还有从贵族毡帐中搜出的、足以让二十万大军再吃三个月的粮草。战俘被集中看管,那些净身后的匈奴男子大多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灵魂,麻木地挤在一起,等待未知的命运。
影恋琛站在王庭中央的高台上——就是三日前绑着皇帝和鸳祁芷的那座。她已重新穿戴整齐,白甲洗净了血迹,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罗刹面具挂在腰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眼睛,扫过下方忙碌的军士、堆积的战利品、以及远处那些瑟缩的俘虏。
冷静,威严,杀伐果决。
又是那个让三军敬畏的冠军侯。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某个角落,还残留着昨日帐中那个拥抱的温度,和眼泪的咸涩。
“侯爷。”李副将走上高台,躬身禀报,“战利品已清点完毕,按您的吩咐,三成赏赐将士,七成充公。俘虏……共两万三千余人,如何处置?”
影恋琛沉默片刻:“带回北境。男子充作苦役,修城墙、挖水渠。女子……若有愿嫁大晟军士者,可随军;不愿者,发配为奴。”
“是。”李副将顿了顿,“另,陛下已清醒,说要见您。”
“知道了。”影恋琛转身,“夫人呢?”
“夫人……”李副将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在帐中休息,军医说伤无大碍,只是身子虚,需静养。”
影恋琛点点头,走下高台。
她先去见了皇帝。
承景帝被安置在一座尚未烧毁的贵族大帐里,帐内铺了厚厚的毛毡,炭火烧得旺,暖意融融。皇帝半靠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已恢复清明。见影恋琛进来,他微微抬手:“恋琛来了……坐。”
影恋琛单膝跪地:“臣护驾不力,请陛下降罪。”
“起来吧。”承景帝声音虚弱,却带着笑意,“若非你率军来救,朕此刻已是一具枯骨。何罪之有?”
影恋琛起身,垂首立在一旁。
承景帝打量着她,良久,轻叹一声:“三个月……苦了你了。”
“臣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承景帝重复着,眼神复杂,“朕听说,你这三个月,踏平了十七个部落,杀了四个匈奴王族,连狼居胥山都插上了大晟军旗。”
他顿了顿,缓缓道:“功高震主啊,恋琛。”
帐内一时寂静。
炭火噼啪,帐外隐约传来军士的吆喝声。
影恋琛抬眼看皇帝:“臣只是……做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承景帝笑了笑,“那救夫人……也是该做的事?”
影恋琛没回答。
承景帝也没追问,只摆摆手:“罢了。朕累了,你退下吧。三日后,拔营回朝。”
“是。”
影恋琛退出大帐,站在帐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功高震主。
陛下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可她不在乎了。
这三个月,她已想明白——有些东西,比功名、比权位、比君王的猜忌,更重要。
比如那个在帐中等她的人。
她转身,朝鸳祁芷的毡帐走去。
帐外依旧有魇袭军士守卫,见她来,躬身行礼。影恋琛摆摆手,掀帘而入。
帐内已收拾过,多了些从贵族毡帐中搜来的物件——一张厚实的熊皮铺在地上,矮桌上摆着铜镜、梳子、还有一小盒……胭脂?
鸳祁芷正坐在熊皮上,由映雪帮着梳头。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是匈奴贵女的服饰,墨绿色长袍,领口袖口镶着狐毛,衬得她苍白的脸多了几分生气。头发松松挽起,只用一根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
四目相对。
影恋琛的脚步顿在帐门边。
她忽然有些……不敢上前。
怕昨日的一切是梦,怕一靠近,梦就醒了。
“侯爷。”映雪识趣地放下梳子,躬身退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两人。
鸳祁芷看着她,唇角轻轻扬起:“傻站着做什么?过来。”
声音依旧有些哑,却带着笑意。
影恋琛这才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坐得有些近,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身子……可好些了?”她问,声音有些干。
“好多了。”鸳祁芷点头,“军医说,都是皮外伤,养些日子就好。”
“嗯。”影恋琛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寸地看,像要把这三个月的缺失,都补回来。
看得鸳祁芷有些不自在,别过脸:“看什么?”
“看你。”影恋琛答得直接,“瘦了。”
“你也瘦了。”鸳祁芷转回头,看着她,“这三个月……很辛苦吧?”
影恋琛没回答,只抬手,轻轻抚过她脸颊:“不苦。”
只要你还活着,就不苦。
这话她没说出口,可鸳祁芷从她眼睛里,读懂了。
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块。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帐外传来军士操练的号角声,遥远而模糊。帐内却温暖安静,只有炭火噼啪,和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忽然,影恋琛的目光落在矮桌上那盒胭脂上。
她伸手,拿起来。
是个小巧的铜盒,雕着繁复的花纹,是匈奴贵族女子用的东西。打开,里面是膏状的胭脂,色泽艳红,像凝固的血。
“这个……”鸳祁芷解释,“映雪从别的帐里找来的,说让我涂些,气色好些。”
影恋琛没说话,只盯着那抹红看。
看了许久,她忽然抬头,看向鸳祁芷:“我想吃。”
鸳祁芷一愣:“……什么?”
“胭脂。”影恋琛说,眼神认真得像在讨论军务,“我想吃一口。”
鸳祁芷:“……”
她看着影恋琛一本正经的脸,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影恋琛蹙眉。
“没、没什么……”鸳祁芷忍着笑,“只是……侯爷不是嫌胭脂恶心吗?”
她指的是大婚那夜,影恋琛擦掉嘴上胭脂,冷声说“真恶心”的事。
影恋琛显然也想起来了。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却梗着脖子:“那……那是陛下赐的,不一样。”
“哦?”鸳祁芷挑眉,“那这个就不可惜?”
“不可惜。”影恋琛答得干脆,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执拗,“我要吃。”
鸳祁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戏谑,忽然化成了……某种柔软的东西。
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决的将军,这个让匈奴人闻风丧胆的白罗刹,此刻像个讨糖吃的孩子,固执又……可爱。
“好。”她轻声说,“给你吃。”
她接过胭脂盒,用指尖挑了一点,轻轻涂在自己唇上。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胭脂色泽艳红,衬得她苍白的脸瞬间明艳起来,像雪地里绽开的一朵红梅。
涂完,她抬眼,看向影恋琛。
后者正盯着她的唇看,眼神专注,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喏。”鸳祁芷微微倾身,将脸凑近些,“吃吧。”
影恋琛没动。
她看着那抹近在咫尺的红,看着鸳祁芷清澈的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看着那微微张开的、涂着胭脂的唇——
然后,她忽然伸手,扣住鸳祁芷的后颈,俯身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