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雪后初晴。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覆雪的营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将士们早早起来,清扫营道,分发晨粮——今日的粥明显稠了许多,每个人还分得半个粗面馍,营地里久违地有了笑声。
鸳祁芷醒来时,天光已大亮。她起身梳洗,看着镜中自己眼下淡去的乌青,心里那点疲惫,似乎也被昨夜一场饱睡驱散了些。
映雪端来早膳——一碗热腾腾的肉糜粥,两个白面馍,还有一小碟腌菜。
“今日的伙食……”鸳祁芷微讶。
“是侯爷特意吩咐的。”映雪笑道,“说夫人一路辛苦,该补补身子。”
鸳祁芷心头一动,没说什么,默默用膳。粥很香,肉糜炖得烂熟,白面馍也松软——比她在路上啃的干粮不知好多少倍。
用过早膳,她正想去伤兵营看看,帐外传来脚步声。
“夫人,侯爷请您去主帐议事。”是李副将的声音。
来了。
鸳祁芷定了定心神,整理好衣襟,跟着李副将往主帐去。
主帐内炭火熊熊,暖意融融。影恋琛已等在案前,今日她未着甲,只一身墨色常服,头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些……柔和?
“坐。”她示意鸳祁芷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李副将退了出去,帐内只剩下两人。
沉默片刻,影恋琛先开口:“昨日陛下的话,你听懂了?”
鸳祁芷垂眸:“妾身愚钝。”
“你不愚钝。”影恋琛淡淡道,“你若是愚钝,就不会看出陛下话里的深意。”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陛下……对我起了疑心。”
这话她说得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可鸳祁芷却听出了那平静下的苦涩与……自嘲。
“功高盖主,古来如此。”她轻声道。
“是啊。”影恋琛扯了扯嘴角,“可我从没想过,会轮到自己身上。”
她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望着外面覆雪的营地:“我十七岁从军,二十岁封侯,二十四岁掌北境兵权。这些年,我守的是大晟的国门,流的是自己的血。从未有过二心。”
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挺直,却也……孤寂。
“可陛下不信。”她转过身,看向鸳祁芷,“或者说,他不能信。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更何况,我手握重兵,功勋太盛,已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
鸳祁芷看着她。这个总是冷硬如铁的女人,此刻站在这里,说着最残酷的真相,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可她那双眼睛——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却映着窗外雪光,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所以陛下想让我交出兵权。”影恋琛走回案前坐下,“让我回府,娶妻生子,过安生日子。这样,他才安心。”
“那侯爷……打算如何?”鸳祁芷轻声问。
影恋琛没立刻回答。她拿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凉了,她却浑然不觉。
良久,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鸳祁芷:“昨日,我与陛下上了黑山。”
鸳祁芷心头一跳。
“陛下对黑山的兴趣,超出我的预料。”影恋琛缓缓道,“他详细询问了永昌七年陨石坠落的地点,问了当年猎户发现镜子的经过,甚至……亲自下到谷底,在陨坑附近转了很久。”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回来路上,他忽然问我——‘恋琛,你觉得那山河镜,真有通天彻地之能吗?’”
帐内一时寂静。
炭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将士操练的呼喝声,遥远而模糊。
“妾身……不知。”鸳祁芷最终只能这样说。
“我也不知道。”影恋琛看着她,眼神深邃,“但我知道,陛下想要那面镜子。”
她站起身,走到鸳祁芷面前,俯身,声音压得极低:“而你,鸳祁芷,你在黑山找到的,就是山河镜,对不对?”
鸳祁芷浑身一僵。
她抬头,对上影恋琛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质问,没有怀疑,只有一种……了然。
她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是在她说“丢了”的时候?还是在温泉池里,她问“你究竟想要什么”的时候?
“侯爷……”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镜子在你那里。”影恋琛打断她,不是疑问,是陈述,“那日你从黑山回来,我就察觉你神色有异。后来粮仓起火,你被怀疑,却只字不提镜子的事——你不是那种会为无关紧要之物撒谎的人。”
她直起身,背对着鸳祁芷:“所以那镜子,对你很重要。重要到你宁可被我误会,也不愿交出来。”
帐内重归寂静。
鸳祁芷握着袖中的镜子,掌心出汗。镜面冰凉,镜背的山川纹路硌着她的手心。
她该说实话吗?说这镜子是她回家的希望?说她是穿越者,来自千年之后?说她在找一个虚无缥缈的“归乡之路”?
影恋琛会信吗?
还是……会把她当成疯子?
“侯爷。”她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哑,“妾身……确实找到了镜子。”
影恋琛转身看她。
“那镜子,对妾身很重要。”鸳祁芷继续说,一字一句,“重要到……比性命还重要。”
“为什么?”影恋琛问,“那只是一面古镜。即便真是上古遗宝,于你一个女子,又有何用?”
有何用?
能回家。
能回到她熟悉的那个世界,那个有汽车有网络有她所有不堪回忆的世界。
可这话,她说不出口。
她沉默许久,忽然问:“侯爷可曾……做过一些很奇怪的梦?”
影恋琛挑眉:“梦?”
“嗯。”鸳祁芷点头,“梦里,有雾,有光,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白衣人。那人念着诗,说着听不懂的话。梦里还有……一只黑狐,一条白蛇。”
她抬眼,看向影恋琛:“黑狐矫健冷峻,白蛇柔美危险。它们彼此追逐,彼此纠缠,像……宿命。”
影恋琛的眼神变了。
“你……”她声音微紧,“也梦见过?”
“也?”鸳祁芷抓住了这个字,“侯爷也梦见过?”
影恋琛没回答,只走到案前,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写下几个字,递给鸳祁芷。
纸上写着两句诗:
“赤绳早系双足,白刃终成夙契。”
鸳祁芷呼吸一滞。
这是……梦里白衣人念的诗!
“这是……”她抬头,看向影恋琛。
“我母亲生前,常念这两句。”影恋琛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她说,这是她家乡的古老歌谣,说的是……命定的姻缘,也是命定的劫数。”
她看着鸳祁芷:“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连李副将他们都不知道。”
“那侯爷……也梦见过狐与蛇?”
影恋琛沉默片刻,点头:“梦见过。不止一次。每次醒来,都记得那双金色的眼睛,和……琥珀色的眼睛。”
金眸是黑狐,琥珀眸是白蛇。
鸳祁芷心跳如鼓。所以那个梦,不是她一个人的幻觉。影恋琛也梦见过,甚至……比她更早。
“镜子……”她握紧袖中的山河镜,“镜子能照出那些画面。我看见了……你和我。”
影恋琛瞳孔骤缩。
“在镜中,我们站在雪地里,并肩而立。”鸳祁芷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然后你说……‘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帐内死寂。
只有炭火噼啪,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影恋琛盯着鸳祁芷,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震惊、困惑,还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同淋雪。
共白头。
这话……她从未说过。
可为何,从鸳祁芷口中说出来,却觉得……似曾相识?
像在某个遥远的梦里,在某个被遗忘的时空,她真的说过这样的话。
“镜子……给我看看。”良久,她哑声道。
鸳祁芷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从袖中取出那面完整的山河镜,递了过去。
影恋琛接过。
镜子入手温润,镜背的山川纹路古朴神秘。她翻过镜面——蒙尘,模糊,只能隐约映出自己的脸。
没有异象,没有画面,没有那句“同淋雪共白头”。
“它只对我有反应。”鸳祁芷轻声道,“或许是……认主?”
影恋琛没说话,只盯着镜面。许久,她将镜子递还给鸳祁芷。
“收好。”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别让任何人知道,镜子在你这里。”
“侯爷不问我……为什么要找这镜子?”鸳祁芷接过镜子,低声问。
影恋琛看着她,看了许久。
晨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鸳祁芷脸上,将她苍白的脸映得近乎透明。那双眼睛里,有迷茫,有挣扎,也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执念。
像在寻找什么,像在逃离什么。
像……她自己。
“每个人都有秘密。”最终,影恋琛只说了这么一句,“你不想说,我便不问。”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鸳祁芷,你要知道——这镜子,不止你想要,陛下想要,或许……还有更多人想要。它是一面镜子,也是一道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