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黎明,天还未亮透,车队便已集结在东市口。
三十辆大车满载物资,首尾相连,在积雪的街道上排成长龙。每辆车配两匹健马,车夫都是车马行最好的老把式,另有五十名李副将挑选的精锐亲兵随行护卫,人人佩刀挎弓,神色肃穆。
鸳祁芷裹着厚厚的大氅站在车旁,看着最后一袋粮食装车捆牢。晨风凛冽,吹得她脸颊发疼,可她心里却一片滚烫——终于,要回北境了。
“夫人,都妥当了。”李副将上前禀报,“随时可以出发。”
“走。”鸳祁芷翻身上一辆轻便马车——这是特意留的,比运货的大车快些。她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天渊城朦胧的轮廓。
这一去,不知何时再回。
但她没有犹豫。
“出发!”
鞭声破空,马匹嘶鸣,车轮碾过积雪,缓缓驶动。车队像一条苏醒的长龙,蜿蜒着驶出城门,一路向北。
这一路,鸳祁芷几乎日夜兼程。白日赶路,夜间若遇驿站便稍作歇息,若在荒野便就地扎营。她吃得简单,睡得也少,大多数时间都坐在车辕上,盯着前路,催促着再快些。
李副将劝过几次:“夫人,您这样身子会垮的。”
“无妨。”鸳祁芷总是这样答,“将士们等不起。”
她心里确实急。粮草被烧已过去半月,北境该是怎样光景?那些将士,那些她教过识字的小兵,那些她包扎过伤口的伤兵,他们……还撑得住吗?
还有影恋琛。
那个在雪夜中独饮的女人,那个为将士粮草愁白了头的将军,那个……曾误会她又向她道歉的“丈夫”。
她得回去。
必须回去。
左手腕的胎记,这几日又隐隐发热。怀里的山河镜倒一直安静,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陷入沉睡。可鸳祁芷知道,一切远未结束——镜中的画面,那句“他朝若是同淋雪”,都像预言,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应验。
她摇摇头,不再去想。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这批物资安全送到。
车队行至第五日,进入北境地界。雪更大了,风也更狂,官道几乎被积雪掩埋,车轮不时打滑。有时不得不全员下车,铲雪开道,才能勉强前行。
这日午后,车队在一片密林外暂歇。李副将正安排人喂马修车,林中忽然惊起一群寒鸦!
“戒备!”李副将厉喝。
亲兵们瞬间拔刀,将车队护在中央。林深处,隐约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是数十匹,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是匈奴骑兵?”有亲兵低声道,声音发紧。
鸳祁芷掀开车帘,望向密林。她手心出汗,却强迫自己镇定——若真是匈奴人,这一车车物资,便是最好的靶子。
马蹄声越来越近,林中积雪簌簌落下。
然后,一队骑兵冲出树林——
玄甲,墨氅,大晟军旗!
是北境驻军!
为首的将领勒马停在车队前,翻身下马,朝鸳祁芷抱拳行礼:“末将王铮,奉侯爷之命,特来接应夫人!”
是王校尉。那日在侯府前厅,曾夸她“风采非凡”的那个将领。
鸳祁芷松了口气,下车还礼:“王将军辛苦。侯爷……可还好?”
“侯爷一切都好,就是惦记夫人。”王校尉咧嘴一笑,“知道夫人押运物资回来,特地让末将带三百骑兵,沿途护卫。”
他看了一眼车队,眼中闪过惊叹:“这么多……夫人真是……”
“都是将士们急需的。”鸳祁芷打断他,“事不宜迟,继续赶路吧。”
有北境骑兵加入,车队行进速度快了许多。又行两日,终于,黑山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远处营地的炊烟,在风雪中袅袅升起。
到了。
鸳祁芷心跳加快。她掀开车帘,极目远眺——营寨轮廓越来越清晰,辕门大开,隐约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
车队驶入辕门时,营地瞬间沸腾了。
“是夫人!夫人回来了!”
“看那些车!满满的都是货!”
“有救了!咱们有救了!”
将士们从营帐里涌出来,围在道路两旁。他们大多面色憔悴,衣衫单薄,可此刻眼睛里却闪着光,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感激。
鸳祁芷下了车。寒风刺骨,她却觉得心头滚烫。她看见那些她教过识字的小兵挤在人群前头,朝她用力挥手;看见伤兵营里拄着拐杖的士兵,朝她深深鞠躬;看见伙夫、马夫、普通士卒,一张张陌生的脸上,写满了最朴实的谢意。
这画面,让她眼眶发酸。
原来被人真心感激,是这样一种感觉。
原来她做的这些,真的……有意义。
“夫人。”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鸳祁芷转身。
影恋琛站在不远处。
她今日未着甲,一身墨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长发束在玉冠中。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此刻却映着营地的火光,亮得惊人。
她看着她,看了许久。
然后,缓缓走上前,在她面前站定。
“回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鸳祁芷点头,“物资都带回来了。粮食、布匹、棉花、药材……都在车上。”
影恋琛的目光扫过那一辆辆满载的大车,又落回鸳祁芷脸上。她看见她眼底的乌青,看见她冻得发紫的嘴唇,看见她大氅下明显单薄了许多的身形。
这一路,她定是吃了不少苦。
“辛苦你了。”影恋琛低声道。
鸳祁芷摇摇头:“不辛苦。将士们才辛苦。”
两人正说着,营地东侧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内侍尖细的嗓音穿透寒风:
“圣驾到——!”
众人齐齐噤声,转身望去。
承景帝在一众官员、御林军簇拥下,缓步走来。他今日未着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外罩明黄斗篷,面容儒雅,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可鸳祁芷却敏锐地察觉到,那笑意未达眼底。
“宁安回来了?”承景帝走到近前,目光扫过车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么多物资……都是你带回来的?”
鸳祁芷屈膝行礼:“回陛下,妾身动用了部分嫁妆,换了些将士急需之物。”
“部分嫁妆?”承景帝挑眉,“朕听说,你可是搬空了半个侯府库房啊。”
这话说得轻巧,却让鸳祁芷心头一凛。陛下对她的动向,了如指掌。
“能为将士尽绵薄之力,是妾身本分。”她垂眸答道。
“好一个本分。”承景帝点点头,又看向影恋琛,“恋琛啊,你这夫人,真是娶对了。不仅容貌出众,心地也善,更难得的是——舍得。”
他拍了拍影恋琛的肩,语气亲昵:“有这样的贤内助在,你日后便可多些时间回府,陪陪夫人,也……尽早为大晟诞下子嗣,延续香火。”
这话说得随意,像是在说家常。
可鸳祁芷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多回府,少在军营;诞子嗣,交兵权。
她心里冷笑。果然,帝王心术,古今皆同。影恋琛功高盖主,手握重兵,皇帝这是……忌惮了。
影恋琛显然也听懂了。她神色不变,只躬身道:“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北境未宁,匈奴未退,臣不敢有片刻懈怠。”
“诶,话不能这么说。”承景帝摆摆手,“将士们要守,家也要顾。你母亲当年就常跟朕说,希望你能娶个好妻子,过安生日子。如今宁安这般贤惠,你该珍惜才是。”
他顿了顿,又笑道:“等开春后战事稍缓,朕便准你几个月的假,好好回府陪夫人。若是能在这期间传来喜讯,那便是双喜临门,朕重重有赏!”
话说得滴水不漏,全是长辈关怀。
可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影恋琛:该交权了。
鸳祁芷站在一旁,心里飞快盘算。试管婴儿?古代哪有这技术。皇帝这是逼影恋琛生孩子,好让她分心军务,最好能彻底卸甲归府。
她抬眼看向影恋琛。后者依旧垂首站着,侧脸在风雪中冷硬如铁,看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