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恬冲进门的时候，钱多多刚从那张床上下来。

脚踩在地面上的那一瞬间，膝盖一软。她扶住床沿，站稳后抬头看见柳恬，他脸上那种紧张一看就不是装出来的。看来他知道他妈的手段，他知道那台机器是什么，他知道从那张床上下来的人，有的不是走下来的。他冲过来，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掌心很热，手指收得很紧，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站着。

“没事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钱多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不是心疼，是后怕。她还不知道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没事。”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稳，“你妈只是问了我几句沈叶霜的事。”

柳恬看着她，没有追问。

她越过柳恬的肩膀，看见了兰潇尔。兰潇尔站在门口，一只手攥着门框。她脸上写着担心，可那担心底下还有别的东西。

“是兰潇尔告诉我你在这儿的。”柳恬说。

钱多多看着兰潇尔，看着那张她以为可以信任的脸。

兰潇尔缓缓上前，张了张嘴：“多多……”

“我没事。”

“多多我……”兰潇尔的声音涩得像砂纸。

钱多多直接打断：“没关系。我不会怪你。”那句话说得很轻，可她知道，那不是原谅。是不想在这里、现在、当着柳恬的面，把这件事撕开。

兰潇尔听懂了。她眼眶红了，像一只被人关在门外的猫。

柳恬脱下大衣，披在她肩上。那大衣还带着他的体温，很暖，很重。手搭在她肩上，轻轻一带，把她拢到身侧。

电梯门开了。

闪光灯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不是一盏，是几十盏。连续不断的、噼里啪啦的、像冰雹砸在车顶上的那种响。

记者们挤在电梯口，话筒举得高高的，摄影机扛在肩上，有人喊“柳总”，有人喊“钱小姐”，有人喊“看这边”。

钱多多的眼睛被闪得发白，什么都看不见。她只感觉到柳恬的手在她肩上收紧了一下，然后他侧过身，半挡在她前面。

“柳总！您和钱小姐是什么关系？”

“钱小姐！您今晚为什么会在这里？”

“柳总！沈敬天发布会的事您怎么看？”

闪光灯还在劈头盖脸地砸，问题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每一句都裹着话筒和录音笔往前挤。

柳恬的手还搭在钱多多肩上，没有动，也没开口。他知道这时候说任何话都会被放大、被曲解、被写成明天的头条。

兰潇尔走上前，穿过柳恬和钱多多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站到最前面，隔开那些镜头，那些话筒，那些恨不得把人撕碎的目光。

“各位，”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最前排的记者听清，后排的人则本能地往前倾了倾身。

“我是兰潇尔，兰泽集团董事。今晚的事，我代表兰泽回应一下。”

闪光灯立刻调转方向，朝她涌过去。她没眨眼，没后退，甚至没有抬手挡一下。钱多多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肩头那道被灯光打得发白的线条，忽然觉得这个人她好像不认识，这好像是第一次看见她站在光里的样子。

“钱小姐今晚来兰泽，是受我邀请，洽谈健康城数据资产的法律合规框架。柳总来接她，是因为健康城项目的下一步需要她的数据分析结果。”

有记者要开口，兰潇尔没给他机会，微微抬起手，那动作不重，却像一把无形的剪刀，把刚冒头的话茬齐刷刷剪断。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沈敬天今天的发布会，和兰泽无关，和泰科无关，和柳总、钱小姐都无关。沈总放错了视频，那是他的失误，不是我们的故事。”

她侧过身，让出一条刚好够两个人并肩通过的窄路，朝柳恬微微点了点头。

柳恬立马搂着钱多多的肩，从那条窄路里走过去。

经过兰潇尔身边的时候，钱多多感觉到她的手在自己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某种无声的告别，又像某种迟来的道歉。

她没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身后的闪光灯还在亮，问题还在抛，可兰潇尔的声音稳稳地压在上面，一句一句，把那些尖锐带刺的问号一个一个按下去，钉得平平的，不留痕迹。

……

回到住所，门在身后合上。

钱多多靠在玄关的墙上，大衣还没脱，肩上还残留着柳恬掌心的温度。

柳恬也没坐下，径直走向书房，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纸页碰着大理石台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签了。”他说。

钱多多走过去，低头一看。是一份她从未见过的文件，标题空白，没有抬头，没有法律效力声明，没有双方签字栏。只有一条一条的条款。

“既然已经曝光了，”他靠在沙发扶手上，两手插在裤袋里，“就不必遮遮掩掩了。但我们之间了解得还不够深，所以——”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几页纸，“定个规矩。”

钱多多把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看完，又从尾到头看了一遍，然后放下，像放下什么脏东西。她看着柳恬，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像一个人在冰面上站了很久，终于听见脚下裂开的声音，不跑，不叫，只是低头看着那道缝。

“你是认真的？”她问。

柳恬靠在沙发扶手上，两手插在裤袋里，“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钱多多没有回答，重新拿起那几页纸，从第一条开始念出声。

“第一条，钱多多的所有行程，需提前二十四小时以任何可以留痕的形式报备，紧急情况可电话通知。”她念完，斜了他一眼，“那我明天早上八点出门，得今天早上八点告诉你，我要是临时起意想去买个咖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