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被人一把拽回来。像溺水的人被从水底猛地提起,耳膜鼓胀,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光。
钱多多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光还在,更亮了,亮得刺眼,亮得她想抬手去挡,手却抬不动。
手腕被什么箍住了,冰凉。她低头看了一眼,不是绳子,是宽宽的医用绑带,内衬是软皮,外面是哑光的金属扣,锁死在她的手腕上。脚踝也是,腰也是。她被绑在一张手术台上。
不是普通的那种窄窄的让人想起死亡的手术台,是宽的像一张床。
她转动脖子,四处看。
房间大到说话会有回音。层高至少六米,顶上不是天花板,是一整块柔光面板,光从面板里渗出来,均匀得像水,没有方向,没有阴影,把人照得无处可藏。
哑光白色的墙壁,没有任何装饰,窗也没有,只有几道极细的金属线条从地面延伸到顶,把墙面切成了几块。那些线条里光在流动,很淡的蓝色,像某种正在运行的仪器。
房间的一侧是一整面玻璃墙,玻璃后面是另一个空间,摆满了屏幕和操作台,没有人。
另一侧是几台巨大的设备,她叫不出名字。臂是可以弯曲的,像某种昆虫的肢节,末端是银白色的探头,此刻正收在最高处,像一只还没伸出来的手。
还有一台像显微镜,但太大了,大到可以放进去一个人。还有一排透明的柜子,里面摆着各种泛着冷光的银白色的器皿和工具。
空气里什么味道都没有,消毒消的彻彻底底,让人感受不到存在的无味。她躺在那张台子上,后背贴着台面,那台面的温度却让她更害怕,就跟某种活物的皮肤一样。
在玻璃墙的角落里,一个小小的标志,银白色,嵌在墙里,不仔细看看不见。兰泽。两个字的变体设计,线条极简,极冷。
兰泽——兰潇尔家的集团。
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从脊椎骨往上爬,爬到后颈,爬到头皮,整片整片地收紧。
远处,房间的另一头,有一张宽大的皮质转椅,椅背对着她,只能看见椅背上方露出的一点发顶。椅子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记录板,低着头,像在等什么。椅子后面还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西装,面无表情,手背在身后。
椅子里的人没有动。钱多多盯着那个椅背,盯着那一点发顶,心跳太快了,快得她以为那张台子能测到。然后椅子转了。很慢。慢得像故意在拖时间。
沈筠瓷?!
沈筠瓷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盘起来,耳朵上什么都没有,手上也什么都没有。她靠在椅背里,姿态松弛得转了过来。她看着钱多多,嘴角弯了一下。
“醒了?”
钱多多的喉咙发紧。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沈筠瓷看了旁边那个穿白大褂的人一眼。那人上前一步,在台子旁边的触控屏上点了几下。台子轻轻动了一下,上半部分微微抬起,让钱多多半躺着,视线刚好能平视沈筠瓷。
“董事长,”那个穿白大褂的人开口,“可以开始了。”
董事长?!
钱多多的瞳孔猛地收缩。
兰泽是泰科的?!不,不可能!难道泰科和兰泽,从来就是一张网上的两个结?
她想起兰潇尔。想起她帮她找房子,帮她搭数字生命中心的框架,帮她牵线那些产业基金。想起她攥着她的手说“我认得是你这个人”。想起她今天没接电话。两个号码,都没接。
她是不想接?不能接?还是——她根本就是沈筠瓷让她来的?
钱多多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冷,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推下悬崖、在半空中才发现推她的那个人是她以为唯一可以依靠的人的那种冷。
她想起那天在宴会上,兰潇尔端着那盘点心走过来,说“吃点吧,还要好一会儿才能吃正餐呢”。眼里的泪光。那泪光是真的吗?还是她早就知道?
那天兰潇尔说“刀把我收下了。你也别想跑”她以为那是默许,是接受,原来她从来就不是那个需要“知道”的人。她是沈筠瓷的人。从一开始就是。
冷汗从她的后背渗出来,浸透了薄薄的衣料,贴在台面上。那台面还是温的,可那点温度此刻让她想吐。
“你——”她的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声音,“兰潇尔呢?”
沈筠瓷没有回答。她只是靠在椅背里,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钱多多的脑子里飞速转着。闭上眼睛。灯太亮了,亮得她眼眶发酸。她听见沈筠瓷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所谓的事。
“开始吧。”
那三个字像石头砸进深水一样落在空气里,连回音都没有。她睁开眼,看见那台巨大的、像CT机一样的设备动了。那个银白色的探头从高处缓缓降下来,悬在她头顶,离她的脸只有几寸。那探头的末端有一圈极细的光,蓝色的,在旋转,像一只正在对焦的眼睛。
她想动,手脚被绑得死死的。她只能看着那道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直到她的整个视野都被那片蓝吞没。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太快了,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又想起了柳恬。他知道吗?他今晚送她回去,车都没下。是不知道,还是?
那道光重新亮起来。蓝色的,细细的,悬在眉心上方一寸。不急不慢地转。
钱多多看着那道光,不想躲了。不是不怕,是知道躲不掉。沈筠瓷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这台设备叫镜。你问它问题,它不会回答。但你回答它问题的时候——它会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话。”沈筠瓷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
钱多多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疼。不会电你,不会扎你,更不会在你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但它会让你的大脑产生一种极度的不适感。就像有人用手指,拨你脑子里某根看不见的弦。那根弦一震动,一股难以忍受的酸。就会从你脑干深处泛上来,漫过整个颅腔,像喝了一口极酸的东西,酸到牙根发软,酸到眼眶发胀。介于生理和心理之间的感觉。超过十次,就会难受到想自杀的感觉。”
钱多多看着那道光,看着它在自己眉心上方缓慢旋转。她相信沈筠瓷说的。不是因为她了解这台机器,是因为她了解沈筠瓷。她不会用那种低级的、会留下把柄的手段。她要的是干净。是让你自己开口。
“叶霜走的那天,你难过吗?”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