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多把那页纸放在桌上。

沈敬天的签名在最底下，墨迹还没干透，捺脚拖得老长，像是在签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对面坐着的是警局刑侦大队的副队长，姓孟，四十出头，鬓角已经白了，看人的时候眼睛不眨，像在掂量什么。

孟副队没看那张纸。他看了钱多多一眼，把桌上的文件夹打开，抽出里面一页，转过来推到她面前。

“钱小姐，这个东西，你认识吗？”

那是一张照片。温泉酒店，走廊，夜里的监控截图。画面上有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侧脸对着镜头——是沈叶璃。男的是个背影，模糊，但钱多多认得那件外套。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温泉酒店，你前男友坠楼的那个案子。本来已经结案了，意外失足。最近有人提供了一段新的监控视频，我们重新看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沈叶璃那天晚上是最后一个离开你前男友房间的人。”

钱多多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沈叶璃现在不能移交。”孟副队把那页纸推回来，“高架桥上的案子还没结，温泉酒店这边又出了新线索。两案并案调查，她是核心嫌疑人。”

“我只是来办移交手续的。她的事，跟我没关系。”

孟副队看着她，看了两秒。“那就再聊聊。”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水杯，“钱小姐，请吧。”

钱多多没有动。“我该说的，都说了。”

孟副队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只是聊聊，不是审讯。你不愿意，可以不开口。”

钱多多看着那扇半开的门。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惨惨的，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她站起来，跟着走出去。

走廊很长，脚步声被地毯吸进去，发不出一点声响。她走在孟副队后面，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温泉酒店，走廊，监控。

走廊尽头，孟副队推开一扇门，侧身让她进去。房间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什么都没有。她坐下来，等着。

门在身后关上了。

孟副队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那支笔在他指间翻来翻去，像某种催眠的工具。

“沈叶璃一直说，你骗了她。可是一问究竟骗了什么，她又开始打哈哈，装疯卖傻。既然她一个不正常的人说不出——”他顿了顿，把笔放下，看着钱多多，“那就你说说。”

钱多多看着他，没接话。她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并拢，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您这话说得，可真是前后矛盾。前面说她是装疯卖傻，后面又承认她不正常。那她说的‘我骗她’，究竟是真还是假呢？”

孟副队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算笑，是一种更淡的东西，像被一个猎物反咬了一口，不疼，但意外。

他笑了一下。“那就姑且当她说的是真的。”

“如果一个不正常的人说的话都是真的……”钱多多看着他的眼睛，“那我这个正常人，还有辩解的必要吗？”

孟副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就暂且当她是个正常人。”他的声音放低了。

“我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跟她几乎没有交集。我骗她什么？”

孟副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监控截图，酒店走廊，她和他。

“你是沈敬天的养女。她是沈敬天的私生女，亲生女儿。”他看着她，“你跟她，没交集？”

钱多多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没有移开。“您既然知道我是养女，也该知道我十四岁就离开沈家了。”

“你离开沈家，跟你认识她，是两回事。”

“我离开沈家之后，跟她没有任何联系。这一点，您可以查。”

孟副队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苍蝇。

“钱小姐，聊天而已，您不必这么防备。”

孟副队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像是随口一提。“那你前男友呢？死之前跟你发生过不愉快对吧？你的现任还踹了他一脚。”

那两个字从她耳朵里钻进去，钉在某个地方。“现任。”

她眨了眨眼。有点恍惚，像被人从一条走了很久的路上忽然拽下来，拽到另一条她不认识的路口。赵明澜。现任。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碎片被强行拼在一块，边缘参差，合不上。

“是。”她的声音很轻，“他自找的。不过，我没有现任。”她的声音恢复了一种干净的、不带任何余地的平，“我是单身。”

孟副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得几乎看不见。然后他拿起那支笔，继续转。

“好，是我误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