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全场爆笑。
到底笑点在哪里?!怎么还变成帮他完成演出了!可恶啊。她明明只想低调看完的…!
走出场合闷闷不乐,他追上来道歉,说师姐对不起,语气很老实。她很不高兴,闷头向前猛冲,不理他。他跳到她面前咻地又递出那朵花,拦住她目光诚恳说求你了,师姐,原谅我吧。当时看见你在后面,一时激动忘词了。她硬邦邦说那是你自己的问题,业务不精。他说那怎么办啊,黎潮,我看见你就只想单膝跪地求婚。
哦,那你求吧。
他立刻单膝跪地,认真仰头递花,日光下容颜俊朗,眼眸明亮,笑容闪闪发光,指尖玫瑰娇嫩欲滴:
黎潮,嫁给我,好不好?
不好。
她转身走了。身后又传来一阵爆笑。
晚上酒店见面,未来脱口秀新星郁郁寡欢,闷闷不乐,用小喷壶给蔫答答的玫瑰花喷水。…这个人,为什么竟然,会随身携带喷壶出门……这是日常会出现在大学生活里的东西吗…………她忍耐许久,忍住了没有问。当晚他吻她很绵密,她问怎么了,他非常委屈,说师姐,你白天不收我的花。它都蔫了。
……
便作一场授粉事成。
这个学术笨蛋。
真的该去选修一下数理逻辑。
为什么没有答应他的求婚呢?明明放任他不做措施,不知不觉搞到了怀孕。…可能不是不知不觉。二十五岁了,年纪合适,学术上进展顺利,对方的基因也不错,就要一个孩子吧。没有明确想过,后来发现怀孕,事后回想,才想或许潜意识已经决定。明白后果,甚至期待后果,才会放任。
因为对爱情依然心态消极。
不只是那个人的六年,也是她的六年。她不是真的神话生物,就算是一只宠物,多年相处,也该生出感情。分手不过数月,对方前脚肝肠寸断,后脚火速登记结婚,邀她参与婚礼;竟似以往数年全未发生,朋友圈照片婚服挺括,蓬纱雪白。就如同之前一面讲爱,一面让不知身份的对象把露骨照片发到她的号码。那时情感封闭,好似浑不在意,事后将近一年,生活渐渐活跃,回想起来,却如封闭情感回流,愈发低回难过。她怎么不伤心呢?她哪里随便谁都可以呢?甚至她真能接受双方各有情人吗?那晚同不认识的青年一面之缘,是不是她也伤心难过,想要各自扯平呢?他讲他们要恋爱婚姻,是将她视作伴侣占有,为什么却将她视若神明,不去注视她人性的一面呢?这世上或许确有人生来缺乏感情,可她是么?他为何坚信二人身份高低有差,难以产生爱情,而她注定高高在上,不会垂望人间?旁人看他们院校遥远,性格迥异,未来如交点脆弱的垂直线,所谓云泥之别,他自己便也这样想么?他自愿做蹲在她脚边的一只宠物,等待主人垂怜抚慰,又让她去如何正视。
即便真是宠物,有些主人也会视为所亲,倾家荡产。这不就是感情吗?
可感情与它,又究竟有关么?
她不明白。不明白对方,也不明白自己。她原本是对什么都认真的性格,怎么到感情上,反而不认真呢?所以原来不是勉强、不是暂代,也不是替身、工具、名义化身吗?原来她是认真的吗?
原来她其实受伤了吗?
经年累月神游天外,魂灵恍惚,飘忽不定,她对感情如此钝感。以至分离数月,才想到或许对他,她并不如想象平静。她只是贯来忍耐。她习惯忍耐。像旷日引久刺激新伤,烙作一枚蜿蜒疤痕,因其颜色鲜艳、形状甚美,便认知混淆、指鹿为马,将其当做纹画装饰,以为尽可大方展示。其实它鲜血淋漓,从未愈合,从未过去。她太擅长忍耐,以为这痛楚便是日常,人皆如此。她不知道它本不该痛。她本不该忍。她不知道其实世界阳光明朗,玫瑰花娇艳欲滴,过往行人大笑祝福,她本应该沐浴晨光,望见彼端东方既白,云蒸霞蔚,天将破晓。
深秋渐冷,校外房间温馨安静,是她亲自采购的窗帘和床单,绘图柔软美丽。现在她发现自己买东西、走路去学校、决定中午吃什么,其实是简单又乐趣的生活小事;不做固然节省时间,做了却也并无损失。世上那么多学者在数学的殿堂攀登,无数天才前赴后继,黎曼猜想仍是至高之谜,百年难得真理,她那一点时间精力,又算什么呢?尽可以自己享受生活呀。她念的是数学,不是化学,没有试剂影响身体之嫌,亦没有导师向下压榨——她整月的结果,导师一周便能得出,何必舍近求远?导师还要叹着气到处联系,助学生添名毕业。因而学术与生活并不冲突,她甚至有时间买一本哲学书,思至艰深处,翻开看看查拉图斯特拉的箴言。
虽说时常感到寂寞,不过早晨工位相见,与异国同行闲聊两句,便足够弥补社交需求。这里的社交浅薄、浮于表面,谈笑间毫无信息,而研究深入、鞭辟入里,交流中直白锋利。她喜欢这种环境。她喜欢这种生活。
她喜欢轻松自在,
也在这轻松自在中喜欢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