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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国入冬,十一月中旬降雪。这日走出办公楼,门外已经积起一层白霜。孕五月,二十周,孕吐消退,腹部稍微拢起,行走愈发小心;研究小组异国同事以为她身体不适,关切询问,她回复说嗯,没事的克里斯,我只是怀孕了。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里注重隐私,这类身体状况,不提也算正常,不过她到孕中期才提,实在是比较晚。大家都很惊讶,小心翼翼,不再多提,以为她不愿被人知道,或对隐私特别在意;她对此也很惊讶,特意解释说没有特殊情况,只是来之前她和导师发邮件讲过,她以为导师知道,不必特意去提。导师闻言震惊翻看,说黎,你是指在邮件前后大段数理分析中央这段「正有一个孩子」吗?我以为你在隐喻你的研究成果!
……我很抱歉我当时没有严谨用词,教授,突然间忘记怀孕怎么拼写所以……
所以用了最简单的说法。
其实也是因为没太把怀孕当回事,介绍思路到一半突然想到应当提前告知,便随意地用一句话带过了。
上周事发,小组其它三人衷心祝福,看起来很高兴她身上没有特殊情况;教授则估计着预产期,稍微调整了她孕晚期的工作量。原本组员关系疏离,此后大家多有照顾,同组一位女性安抚她不必紧张,她曾经也有类似情况,这是值得欣喜和高兴的好消息;过程中如果有不适,请随时告知,大家都会帮忙。
其实她并不紧张。
双方生活习惯都算健康,尤其是男方,烟酒不沾热爱锻炼,加上尚且年轻,这一胎怀得很稳。她日常生活,日常工作,时而游走在校园听课,练习英语听力,日子过得规律安稳,状态比之前反倒更适合孕育生命。
起什么名字呢?最近偶尔会想到这个问题。但潜意识里、有些抗拒似的,想到一半就拒绝去想。
这天新州初雪,楼外霜色寂白,满目旷然,哥特式建筑尖顶庄重恢宏,砖瓦是冷调而古典的红棕,小镇宁静祥和。雪花依然飘落,寂静微凉,融化在浅灰大衣,轻柔挂在纤细发梢。眺望远方,漫步其中,像身处一场萧瑟幻境。傍晚天色已暗,草坪枯黄,学生与游客三三两两聚集,有人蹲在地上玩雪,有人积极接住雪花。时间流逝,路灯投落淡白,木椅长而落霜,霜色簌簌滑落。她忽而感到寒冷,裹紧大衣,拂落雪色,坐上冰凉木椅,仰望渺远天空。
此行遥远,一路孤寂。再回头已望不见谁的随影。数学固然高深,她与众人疏远,一路越攀越高,又真因为学术么?不过她那些年自我设限,画地为牢。此刻看见异国雪景,脑中人影一一闪过,最终画面浮现,竟还是以往从未正眼瞧过的前任。这是因为她喜欢他么?因为她爱他?不。她清楚并不。这是残忍的。但并不。只是她到底还是一个人类。她固然能够应对孤独、习惯孤独,享受孤独,依然需要同类陪伴,依然需要□□彼此依偎,魂灵深入交融,需要寻求那个人类的终极宏大命题的答案,渴望爱与被爱。偶尔如同此时,异国他乡,四面寂白,陌生人种穿梭交流,独自坐在公园长椅,仰望路灯与簌簌飘落的寂静轻雪,她希望身边坐下谁人,对她讲一句,……“Hi?”
…Hi?
转头看去,路灯光晕淡白而薄淡。
长椅在灯下。光色朦胧洒落在来人发顶。他身上是黑色的短款羽绒服,利落干净,稍微倾过身来,恰正面对着她。他背后是路灯与研究所温暖的落雪,远处是哥特式建筑恢宏的尖顶。
淡白的光晕之中,他逆着光,但眼睛仍然很亮,像动物的玻璃体,直直注视着她。
这一道光轻盈地点亮了视界。
“这位美丽的女士,”光说,“不知我是否有幸赠您一朵蔷薇,看见您的微笑?”
他对她伸出手去。
他的手宽大、粗糙、骨节分明,掌根有茧,他的手冰冷、红热、残留水渍,冻伤鲜明。他的手半握成拳,指尖探出,中央是银白的树枝,树枝上是绽放的霜雪。
那是一朵冰雪拢作的霜白玫瑰。
万籁俱寂,落雪纷飞。落在玫瑰花瓣,积成更加柔和的淡色。金属树枝一支银钗,温度冰凉,残留水渍;她指尖拂去落雪,抚过花瓣,冷热交替,坚冰融化,层层簇拥的美丽花瓣化作雪水,寸寸消融绽开。冰雪之下,银钗依然是一朵玫瑰,一朵永恒不化的金属玫瑰。玫瑰之上,是一颗冰块裹住、晶莹剔透的金属圆环,灯下光色璀璨,折射明亮。
她的掌心已经渐凉,指腹抚过冰块,难以融化刺骨冰凉,而他的残留水渍的鲜红的手合拢而上,裹住它,熨热它,融化它,将它炼作一颗钻石,脱胎为一枚信物,温柔捧在了掌心。
她手捧玫瑰,信物在玫瑰之上,而他捧住她,牵起她,托举她,轻轻吻住了她。
指尖残留冰凉,而他嘴唇温热,气息如泉倾落。
我爱你,黎潮。
你愿意,我为你戴上它么?
……
此生地阔天高,往后岁长日久。
今生今世,没世穷年,你我共度。
黎潮,唯有你我共度。
……
……
……
43.1
冰是冷的,手是冷的,戒指是冷的,玫瑰也是冷的。回家暖气烫伤皮肤,越是寒凉,越像灼烧。她脱下大衣,挂进衣架,空间太窄,无处自行踏足,他放好黑色双肩包,脱下羽绒服,她伸手接过,拂去理合,挂进衣架,拿出睡衣,放在床边。他规规矩矩站在床边,老老实实等她发落。她安静片刻,慢慢吐出一口气,坐到床上,抬头看他。双人床,床边一个空位,显然特意留出。他乖乖坐到她身侧,靠近远超社交距离。通红的手掌覆盖她的手背。现在两边一样凉,他的冷反而覆盖一些暖气的热,让皮肤好受一些。他的指根金属冰凉,硌到骨骼发痛。垂首凝望,是一枚同款戒指,白金素圈,朴素宽大,嵌入无名指,流动温和的银光。她胸脯起伏,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终于轻声开口。
“…休学?”
“啊。嗯。”他,“嗯,我可以解释,”
“你已经服过两年兵役,考过三年研究生。”
“……虽然是这样,但,”
“你二十七了,季晓。”
“…没必要这么严厉吧!二十多岁还很年轻啊。”
“还在读研二。”
“是,不过,”
“现在要休学一年。”
“毕竟你怀孕了,又一个人在外面,我想还是,”
“等你毕业就三十了。”
“…其实不一定能毕业,上学期成绩不是很好。”
“……”
她慢慢吸气,慢慢吐气,胸脯缓缓起伏,重复三次,说,“费用呢?时间,申请奖学金应该来不及,你怎么来的?”
“我家里稍微资助了一点…”
“这是美国!你要让叔叔阿姨资助你在这待一年吗?!而且签证要怎么解决?!你要黑在这里吗?!”
“…你听我讲完,”他小声说,“我是以助理身份过来的。”
“…什么助理?我没听说数学研究所招助理。”
“李老师,你记得吗?信科院的,我们社团指导老师。和这边一个教授认识,刚好在做项目。需要专业人士协助,但研究经费不太充裕,不足够雇佣硅谷助理。所以。”
“……所以你来当编程助理吗。”
“是的?还给我付薪水。签证也是这么解决的。”他说,“然后我跟导师说我来这里帮忙做研究项目,就很顺利地办下了休学。”
“……是么。”她凝视他。
“好吧我承认。”他说,“我跟李老师痛哭流涕说师姐带球跑马上要移民美国不要我了,他才帮我这个忙。”
“是么。”她凝视他。
“…怎么看出来的!”他震撼了,“好吧我承认!?我花了两个月时间先在国内把教授的论文都看过一遍做出一个程序给他发邮件疯狂自吹自擂才过来的!真的就这些!没有别的了!”
“……”她凝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