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上放了一叠堆高的全息文件,全都是他最近在补的功课,难得重温从前初出茅庐的感觉,实在稀奇。好在合伙人先生体恤他,替他拦了不少差事,同事们又塞了不少这些年新修订的法条在他桌上,等他处理完力所能及的案子,就只需要把这些补上就行了。
近些年来新修订的法条不算多,但林林总总各领域的加起来还是让人头疼,甚至有几条柯谨看着就眼熟,还是因着前段日子的某位“故人”增添的,柯谨将这些法条一一熟记心中,又去翻别的案例。
一晃两三个小时过去,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还待再翻,智能机就震动起来,柯谨点开,毫不意外发消息的人是谁——好像从那日他说要聊聊后,他们之间就这样了,乔静静地等着他,偶尔发消息提醒他遵医嘱多休息少喝咖啡多晒太阳。
这条发进来的简讯就是这样:[中午了,记得吃饭,记得吃药,多喝水。]
柯谨嘴角微扬,回了个“收到”。
桌上的资料已经肉眼可见地被推开了大半,他靠着椅背漫无目的地发呆,又想到了很多有的没的,这样的不着边际似乎已经在这些年里变成了一种习惯,唯一的区别只在于他不会再叫身边的人难过了。
等智能机定好的提醒响了,柯谨才起身出门,去了楼下的餐厅。
忙碌的一天过去,柯谨支着头叹气,犹豫很久,像是给自己一个奖励似的,给某人发了条消息:[最近忙么?]
那边秒回:[不忙,随时有空。]
[那我们明天聊聊吧,晚上八点。]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柯谨几乎能想象到对方紧张之下纠结着打字又删字的模样。半晌过去,那边回复:[好。晚饭吃了没?]
[吃了。]
[早点回去,好好休息。]
[嗯,你也是。]
……
其实早该聊聊的,柯谨想。
他很早以前就想和乔摊牌了,他不是什么扭捏的人,遇到喜欢的、不想错过的,总会努力去争取,这种心态当年常被某些同学认为和自己的性格有很大反差,很惊讶的模样,或许是因为他看着太温吞了。燕绥之却很欣赏,常对他说:“柯谨,你很优秀,善于争取是对的,但也要拿准最好的时机。”
这句话其实是不带什么暗示意味的,事实上后来的很多事也证明了这点,但柯谨那时确实对号入座了。所以毕业后他其实准备了很久,又因为许多原因再二而三地推迟……说来缺德,他能感觉到那段微妙关系里紧张不安的从来不止他一个,就算有些慰藉了。
谁知只是这样,便错过了好多年。
不能再错过了。
第二天傍晚,柯谨迅速地给工作收了尾,下楼时乔已经到了,替他拉开车门,问他要去哪聊。
柯谨道:“去我那吧,离得近些。”
柯谨的住所离律所很近,开车只需要二十分钟的路程,是他用毕业后的第一桶金租下来的,后来陆陆续续攒了点钱,买下了整套。
两人一路闲聊着进了小区,又在进门时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柯谨问:“要不要吃点什么?”
乔有点呆愣:“啊?哦,不用了。”
看他这心不在焉的样子,显然也不想吃东西。柯谨点点头,两人坐下来,相对无言。过了好一会儿,乔问:“你之前说,要聊聊,聊什么?”
“你想聊什么?”柯谨把皮球踢回去。
乔道“你把主动权给我,那我先说,你别打岔,我有点紧张,可能被打岔了就……”
“就说不下去了?”柯谨笑道。
“不是。”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是怕我酝酿好的那些,被新的想法打败,整出些意料外的‘惊喜’。”
“比如?”
“比如,我喜欢你,喜欢很久了。”乔如是道,目光紧紧地盯着柯谨,像要从这扇窗户看进对方的心里。
“我……”
“你先别说话,我来说。”
“我喜欢你很久了,上学那会儿就喜欢,后来纠结犹豫了很久,想过表白怕你觉得我仓促冒犯,想好好布置,场地什么的又总是不满意,还没准备好,我们就毕业了。”
“我跟我姐说,我有喜欢的人了,她说‘傻小子光春心萌动有什么用,倒是上啊’,跟顾说,他让我先把课题做完,这样找你表白成功的几率更高,没跟老……我爸说,但这么多年他要是还看不出来,就该被其他狐狸踹出窝了……说这么多,只是想说,我身边的人都知道我喜欢你,哪怕我从来没说我喜欢的人是谁,如果我辜负你,他们能揍死我。”
“我有自己的公司,运势还好,顾和燕院长他们这时候充当一下人脉,所以工作稳定。我身体健康,没有犯罪记录,没有暧昧对象,所以我可以信任。”
“还有……”
“……”
客厅滴答滴答的闹钟声成了伴奏,柯谨静静地听着,突然道:“你没带来么?那沓文件。”
“?”乔本就绷紧的脑子空白了一瞬,“没带来,不对,你看到了?真看到了?”
柯谨道:“嗯,不小心的。”
“没带来就算了。其实约你出来,该说这些话的人是我,但你好像比我还紧张。别误会,我不是因为那些文件才要找你聊聊,不想让你误会,我只是想先跟你说,抱歉,乔。”
乔的脑子宕机了一瞬又迅速冷下去,像寒风从开了一条缝的窗中溜了进来,正好偷袭了他。下一秒,将要攥紧的手被另一只手握住,他看过去,柯谨的视线却没和他对上,只是微垂着,落在玻璃几繁杂的花纹上。
“现在该我说了,你也别打岔。我很抱歉,乔,耽误了你很多年。”
“不是,这算什么耽误……我心甘情愿。”
“你听我说。”
“……”
“我很抱歉,也很感谢,过去的那几年我其实渐渐回忆起来了,又听顾和劳拉他们说了许多。从前没来得及,如今过去这么多年,很奇怪,当我想捡起当年那些想要说什么的勇气时,还是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反应。”
“……因为我最实诚了。”乔扯了扯唇角,模仿他当年的语气,“所以你当初想说什么?”
心跳声越发急促,乔能听见血液涌上脖颈、耳后烧就一片滚烫的嚣张声势,他很努力地静下来,听见柯谨说:“你最实诚了,肯定能猜到。那时候就想说了,想说‘我也喜欢你,要不要在一起?可以的话,我想和你一起,变得更优秀’。”
“……你说什么?”
柯谨感觉自己的指节被无意识地摩挲着,很紧张的样子,便顺着对方道:“我也喜欢你,不算上混沌一片的那几年,也是很久了。要不要在一起试试,我会变得更优秀。”
“要!”乔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柯谨侧头压了压耳尖,还没说话,就被乔拥入了怀中,听这个似乎从很久以前就没再变过的人在耳边说:“柯谨,谢谢,我很高兴。快高兴疯了。”
我等了好久,而你选了我。
“你刚才说耽误,其实不是,你也明白我觉得不是。”乔的声音闷闷的,“我只是想说,有些东西是一体的,像弓箭、纸笔、钥匙和锁,谁也离不开谁,我离不开你,照顾你是我心甘情愿的。”
“嗯。”
他把人松开,从大衣里掏出了盒子,在柯谨惊讶的目光中打开,是一枚很简约的男士戒指。
“这是……”
“没想冒犯你。就是很普通的订婚戒指,也可以当成最普通的日常戒指……本来打算结婚戒指也一起订了,又觉得不好,好像想得太远了,又显得我很‘专制’,跟顾和劳拉他们请教了一下,本来想去海滩,又想带你回天琴星,最后想了想,其实哪里都好,只要你在就行。”
“什么时候准备的?”
“不记得了。”
柯谨侧头捂了捂眼睛,像是被戒指闪到了眼:“麻烦你给我戴上。”
“……我给你戴?戴上我就当你答应了啊。”乔小声道。
“男朋友。”柯谨直截了当道。
乔咬着舌头,把握着的那只手一根根地摊开,呆了片刻,把戒指推了进去。
“男朋友。”他也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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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乔在出门赴约前纠结了很久:文件带是不带?戒指带一对还是一枚?带花的话带什么?要不要再问问顾……
顾晏回消息罕见地慢:[你先冷静。]
乔深呼吸一口气,冷静了:[好了。]
出门前,他把协议塞进了碎纸机,犹豫片刻,还是只带了一枚戒指。
……成功的猎人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哪怕今天他就没觉得自己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