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顾晏就已经在心里给了自己答案。他知道自己要兜不住底了,燕绥之何其敏锐,或许从今天的某些小细节,从这句话开始,对方早就看清了他的那些心思。
他的目光落在燕绥之身上,试图从他眼里找到一丝别的色彩,是讶异,还是无波无澜,亦或是抗拒,都可以。
反正都破罐子破摔了。
燕绥之却没有看他,只是叹了口气,很轻,窗外的风还没吹进来就散了,“顾晏。”
“嗯。”
“你托乔弄的灯松,今天送到了。”
“看到了。”
确实挺好看的,难怪燕绥之会喜欢。
燕绥之的视线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他的身上:“我听菲兹说,你其实不那么喜欢灯松。”
“……不是特别喜欢。”
燕绥之由着他嘴硬,今天才发现某人死犟的模样有些好笑,“那么……等我搬走了,这些灯松是不是没人看了?”
其实不是,他会看的,只是如果燕绥之不在,灯松和他都会很遗憾。
燕绥之道:“我跟房东签了一个试住协议,原本打算等你回来打声招呼再再过去,后来打算等你烧退了,明天再走。现在这些灯松被运过来,我只好再改一下主意。所以,你不问的话,我可能真的就不走了。”
顾晏眼神微动,那种微妙的被纵容的感觉又来了。他抬眼看过去,燕绥之已经在继续熬粥了,是十分淡定的模样。他突然有些不甘心,这种不甘心从很多年前就埋下了,被人纵容着,终于在绝望的风雪和温暖的灯光中决堤——
他离燕绥之很近,开口时嗓音低沉沉的,带着发烧特有的沙哑,“不知道是不是发烧头脑不清醒的缘故,你让我产生了一点误解。”
“什么误解?”
“……误以为我可以说一下荒谬的话,或是做一些唐突的事。”
“比如?”燕绥之有恃无恐。
“比如这样。”
顾晏抬手轻抵了一下燕绥之的下巴,在对方含着笑意的目光中,偏头吻了过去,只止于嘴角,却让他获得了片刻的安宁。
燕绥之的嘴唇很软,他轻吻着燕绥之,像是触碰着一场经年大梦。梦将醒时,他让开了些许,仍旧想试着挽留,于是犹豫片刻,又很轻地又触碰了一下。
大梦终醒。
顾晏拉开了些许距离,视线瞥过燕绥之的眼角,在等一场悬而不决的审判。
可能是他的“误解”确实有点出格了,燕绥之摸了摸嘴角,似乎也在出神,一时间室内是安静的,只听见米粥汩汩的微沸声,应和着窗外的风声。他再开口时,既非质问,也不是顾晏想象中的委婉拒绝,而是轻描淡写的:“这就是你上次说过的……荒唐的想法?”
顾晏看着他,已经不打算逃避了:“嗯。”
这就是他的荒唐想法,扎根于说不清道不明的某些瞬间,从那场讲座重逢,到后来大学时几年的相处,再到分别,直到如今,那些在办公室的窗玻璃旁、桌角的阳光里、阳台煌煌的城市灯火中悄悄滋生的荒谬心思,跨越了十年漫长的时光,终于避无可避地被剖了出来,落在了法官的审判桌上。
他沉默至今,难得有种逼至绝境的心安。
顾晏的眸光落在窗外的那片灯松林上,外面果然下雪了,已经有灯虫飞出来适应环境,顾晏也在适应这样的氛围,微妙且危险,还带着希冀。不管接下来燕绥之说什么,他都接受。得之他喜,失之纵使无法淡然,那也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不应该由燕绥之来烦心。
灯松确实很美,要是燕绥之真走了,只留自己一个人看,还是可惜了。
顾晏重新看向燕绥之,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些自己才知道的颤抖:“我吃过药了,烧很快会退,那些灯松种在庭院里也并不碍事,这些都不用在意。”
他替燕绥之把那些芜杂的干扰因素一项项划掉,最终直面了自己的内心,“但是我可能比当初还要荒唐一些……”
“所以,你还走么?”
你能抬眼看看我,给我一次机会么?
燕绥之偏头看他,摸唇角的手已经放下了,“我的行李箱其实已经收拾好了。”
顾晏看到了,那个行李箱现在就摆在客厅的角落,出厨房右转几步就能看到。
“……另外,虽然现在看起来不太像,但我依然是你曾经的老师。”
他也记得,燕绥之是他的老师,理应敬重,或者如同从前那般见招拆招也好,然而他偏偏喜欢上了,连开口去求一个答案都很难。
“因为……一些缘故,我其实从没有想象过,自己跟某个人发展更为亲密的关系会是什么情形……遑论对方还是我带过的学生。”
“……”
顾晏垂眼听着,他靠在琉璃台旁,已经有了某些预感,没有抬眼去看对方——他不想给燕绥之压力,也不想显得太脆弱,给彼此留一个余地。
燕绥之顿了片刻,似乎看到了什么令他觉得新奇的,语气骤然轻了许多:“……但是很奇怪,我现在忽然觉得这是一件令人心动的事。”
“……”
“!!!”
顾晏在等一个最终宣判,却得了一个意外之喜。
他脑子仍是嗡鸣的,缓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似的猛地抬眼,黝黑的眸子一转不转地看着他,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后怕和欢欣。
方才蔫兮兮的薄荷一下子精神起来,还是带着些张牙舞爪气势的那种,这场面看得燕绥之有些惊奇,但他知道是因为什么,所以嘴角上扬了几分,由着薄荷看不够似的盯着,直到被看得不自在了,才试图赶人,拿回自己的主场,“别看,不走了。去餐桌边坐着,粥真的要糊了。”
顾晏没动。
燕绥之招架不住他那惹人心疼的小眼神,又补充道:“熬了一个小时,真糊了我肯定就气走了,毕竟这是你的房子,也不能把你气跑是不是?”
顾晏:“……”
“烧一点没退,净来厨房捣乱。”燕绥之半真半假地数落道。
顾晏:“。”
顾晏向来佩服燕绥之这张能搅和所有氛围的嘴,但他确实病了,所以又盯了几秒,便十分顺从地退出了厨房——他可不能刚把人留住,就因为粥糊了把人气跑。
太不值当了。
出了厨房,顾晏也没有直接去餐厅,而是目标明确地走向了客厅的某个角落——他刚得了回应,但仍旧惦记着某样东西。
燕绥之不会走了,而他有了真正的立场,还能容忍那东西就这么摆着?
显然是不可能的。
再从阁楼下来,他又去了一趟厨房,把燕绥之刚盛好的两碗粥端到了餐厅。燕绥之在他对面坐下,问:“刚才上楼了?”
顾晏“嗯”了一声,没解释为什么上楼。
他一声不吭地喝着粥,等碗空了,他酝酿了一下,想到了菲兹小姐在律所日常开的某些玩笑话,于是道:“味道很好。”
燕绥之挑眉,就坡下驴地逗他:“真的?那多吃点。”
顾晏:“……”
行,反正本来就好吃。
有燕绥之在,他难得过上了正常病人该有的待遇,想来确实稀奇,但如果是燕绥之的话,又很正常。
喝完粥,顾晏还想说些什么,就被燕绥之撵着去休息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燕绥之,被对方半哄半劝地推了一下,便顺从地走在了前面,燕绥之则跟在他的后面上了阁楼。
今天好像就要这么过去了,惊心动魄,但难得安宁,还让他得了破釜沉舟后的惊喜。
顾晏望着窗外,有些走神,像是一潭渐渐平静下来的深水,微风细雨路过,会泛起欣喜的涟漪。
片刻后,燕绥之来了。顾晏能猜到他为什么来,他似乎总在燕绥之面前幼稚,比如那个藏着好几层私心的行李箱。
门没有关严,一敲就开了,顾晏淡定地放下水杯,看到燕绥之倚着门,光明正大地上下打量着他,看着挺满意的样子。
“这位顾同学。”燕绥之看够了,收回书香流氓的眼神,嗓音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你什么时候偷偷收了我的行李箱?”
“没有。”顾晏平静否认,他是光明正大拿的,没有偷偷。
“不是你,它难道是长了脚自己蹦上来的?”
其实也不是不行,但顾晏实事求是,如实道:“没有偷偷,顺手。”
燕绥之笑了,因为顾同学从一楼到三楼的“顺手”。还真别说,这人挺较真,看这模样,说不定还记仇。
记仇的顾晏已经走到卧室门口了,还没开口,逗完人就扔的燕绥之就道:“行了,洗漱一下赶紧睡吧,我上去了。”
于是刚抬起的手又顺势放下,顾晏没有强求,已经很知足了,只是道:“晚安。”
晚安,今夜好梦。
他想等燕绥之上了楼再关门,然而对方眼神微动,嘴角抿着的笑意似乎僵了一下,又逐渐加深,突然冲他招了招手,“低头,有话问你。”
顾晏下意识低头,想听燕绥之的悄悄话,然后得到了一个吻,很轻,像蝴蝶振翅。
“你的老师体质还行,不至于这样就被传染。”燕绥之的眼里有光,被微黄的夜灯映着清亮极了。
顾晏:“……”
今晚若是这样过去也很好,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他还在生病,不能任性。他……他脑子宕机了。
算了。
当喜欢了很久的人主动亲吻,又有几个人能忍住呢?能忍的人估计有,但肯定不姓顾,因为顾律师只偏头坚定了几秒,就主观性缴械投降了,他转回头,抬手绕过燕绥之的后颈,吻住了他的经年荒唐。
今晚确实是有悄悄话的,燕绥之在他耳边说“我可能不太擅长,将就着吧”。
但顾晏觉得,这不是将就,他得偿所愿,且甘之如饴。
04
顾晏很早就醒了,昨晚虽然睡得晚了点,但没辜负燕绥之的照顾,他已经退烧了。
有条不紊地洗漱完,顾晏只在客厅等了片刻,这栋别墅的另一个主人也下来了,顾晏笑了笑,刚要给人打招呼,就见对方偏了偏头,打了个喷嚏。
顾晏:“……”
燕绥之:“……”
哦豁,看来是翻车了。
罪魁祸首和没忍住的同谋面面相觑,空气窒息了几秒,又被笑声搅动着,带着心照不宣的暖意。
顾晏去翻药箱,燕绥之就看着他翻,等一个某人发现药箱大换血的反应,结果顾某人并不心虚,反正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但他能感受到身后燕绥之灼灼的视线,绷了几秒,默不作声地掩住了额角开始反思。
“你……你体质很好?”顾晏觉得自己有点色令智昏了,居然真信了燕绥之的鬼话,也真的没忍住,一时间又无语又好笑,更多的还是自责。
燕绥之却不接茬,只是挑眉看着他笑,突然道“顾晏。”
顾晏:“?”
直觉告诉他燕老师有点不对劲。
果然,下一秒燕绥之就发功了:“你觉不觉得,你这句话像一个推卸责任的渣男?”
顾晏:“……”
天降一口大黑锅砸顾律师头上,砸得他眼冒金星,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顾晏抹了把脸,指了指沙发:“去那边坐着,喝点热水。”
燕绥之张了张嘴,还要继续列举些“渣男经典语录”,顾晏就看了过来——
燕绥之:“……”
也不知道燕绥之脑补了些什么,反正荒唐话是没说了,但他从楼梯口一路笑到了沙发。
顾晏:“……”
美好的一天,从两位律师的幼稚日常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