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何知砚一手拉扯起来的草台班子,循着流程站上舞台。
方才整首彩排唯一出的岔子,就是林霁自觉情绪到位、心血来潮想即兴加段花,结果节奏直接飞出去一个八拍。
好在彩排老师没多严苛,只吩咐降下帷幕,让学生们排队入场。
暮瑜杵在C位,手抵着话筒架一拽一收,正低头调整适合自己的高度。
林霁坐着马鞍凳,两条长腿支在地上,慢悠悠滑行到她身边,“妹妹,你这穿得是不是太少了,我看着都冷。”
被何知砚临时“坑”来演出的不止林霁一个。
暮瑜也以为只是送个外套就能走人,随手从衣柜里捞了件奶油色的毛衣裙,长度刚过小腿。这会儿站在空旷的舞台上,还真觉得有几分凉飕飕的。
她侧过头,刚要开口让林霁以后叫她名字就行,何知砚却先一步走了过来,“你是上了年纪的老大爷啊?谁的闲心都操,赶紧滚回去候场。”说完,长腿一伸,连人带凳踹回架子鼓旁。
暮瑜背过身偷笑,时刻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
台下的吵嚷声渐渐低沉下去,主持人的透亮声线划破整个礼堂。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晚上好!人生数十载,高中生活仅占三年,如同气泡水开罐,透明悸动不断上升、破裂,是青春期懵懂叛逆的莽撞,也是对世界抱有的憧憬。”
“当最后一粒碳酸爆开,也迎来了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时光。趁一切还未消融,请大家和我一起,领取这罐‘限定特饮’,聆听这首,关于青春的歌。”
台下掌声骤然炸响,一道冷白的光柱“啪”地打在舞台中央,将暮瑜笼罩其中。
“如果说……”刚开口,眼前的幕布不知出了什么故障,卡在半空纹丝不动,和她悬在喉咙口的声音一起,突兀地僵在那里。
一声尖锐的嗡鸣刺穿耳膜,暮瑜甚至分不清是自己在高度紧张下的神经抗议,还是话筒被她下意识攥紧发出的痛苦呻吟。
现存的想法仅剩:坏了,不完美了。
“不完美”这个词,也常成为她成年后遇事摆烂的最佳理由。
彩排前何知砚的话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你只要记得,到时候别犯浑摆烂,抛下我们自己跑了。再大失误我也能帮你摆平,懂了么?”
暮瑜咬了咬下唇,把那些“干脆闭嘴下台算了”的阴暗念头硬生生压了回去。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在这令人窒息的临界点,一道清越嗓音毫无预兆地切了进来。
“如果说初遇时候太过惊艳,足够铭记好几百年。”
那声音不高,却稳稳接住了她悬在半空、摇摇欲坠的狼狈。
暮瑜仓促向后侧头,直直撞进一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在舞台的冷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那里,似乎盛着永不偏移的坐标。
暗红色幕布嘎吱作响地重新恢复运作,缓缓升至顶部,将整个舞台彻底暴露在上千道目光之下。
胸腔里那颗失控的心脏,奇异般地被按回原位。
暮瑜接着唱了下去:“流转的时间刚好用来了解,如果说要形容这莫名感觉,恰当不过一眼万年,春夏秋冬不算变迁,只是季节……”
*
“哇靠,江栖,你都没瞧见老何的神级救场,帅炸了。”林霁一边往翻滚的红油涮肚锅里豪迈地投放冷面,一边唾沫横飞地对江栖讲述刚才的惊险时刻。
剧院的马路对面,藏着家地摊烧烤,人均消费能顶学生党一周的生活费,却还是难挡本地人趋之若鹜。
晚上要能有个座位,堪比刮刮乐中奖。
也多亏江栖迟到,没能进来剧院,才阴差阳错占上个小桌。
林霁下台,一收到江栖信息,立马像打了鸡血,急吼吼地招呼大家转场。
乐手里除了何知砚的贝斯容易携带,另两人怕乐器放在后台不安全,就没跟着过来。
暮瑜本来也是回绝的,可林霁一口一个。
“怎么,不拿我当朋友?”
“有哥请客,想吃什么随便点。”
“给个面子,就我仨吃,太没劲了。”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暮瑜也只好妥协。
空气里弥漫着孜然辣椒面和炭火炙烤油脂的香味,此刻正是烟火气最旺的时候。
江栖占的这桌,明显是老板见缝插针后加的,简陋得可怜,挤在店门口最逼仄的角落里,凳子也矮人一截。
暮瑜背脊僵直地贴着塑料椅背,腿被对面那双过分优越的大长腿圈在里面。
错落的膝盖每撞到一次,暮瑜就会用掺着怨气的眼神看他一眼。
何知砚懒洋洋掀起眼皮,下颌朝她轻扬——意思很明显:不好意思,桌子有点小,腿有点长,多担待。
“不是,我又不瞎,你俩这眉来眼去干嘛呢。”林霁往碗里舀了勺底汤,嗓门大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