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骤然停了。火苗不再摇颤,笔直地往上蹿,拔高了半丈有余。
陆如年没有接曲伯的话。她缓缓站起,走出破庙。背影单薄得像一页纸,被庙门的光裁下一道瘦长的影。
曲伯望着她,喉头一酸。
“你这老头......都已经到了这个田地,还说这些话做什么?”
“王妃没有迁怒于我们,都已经是王妃宽宏大量。”
周嬷嬷一直没有睡,她听着火堆边的动静,听到了曲伯说的话。
曲伯低下头,懊悔地捏着膝上的袍子:“我......我只是不想让王妃误会王爷。他什么心思,别人看不出,我跟了他十几年,如何看不出?”
“哎!”周嬷嬷伸手拍了拍曲伯的肩膀,“老曲,以后这话还是别再说了。”
“王妃她顶着康家的压力,不容易。”
曲伯抬头,回看向周嬷嬷,唉了一声,点了头。
庙外,日头已上三竿;庙里渐渐响起清浅的鼾声。
方才还倚在门板上的陆如年直起身,踩进雪地里,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她朝不远处守着马车的墨白几人走去。
她想找许猛问问,找墨白问问,昨夜他们为何会出现在刑部大牢附近,又为何只救了她一人。
马车近在眼前,陆如年却被车后的一阵激烈争执声打断了脚步,她本能地一闪,隐在最末一辆马车的阴影里,借着车身的缝隙望过去。
正是她要找的墨白、墨雨和许猛。
许猛靠在一辆马车的车板上,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墨白。墨白白皙的脸涨得通红,眼里压着悲戚,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墨雨坐在车辕上,双眼微阖,面色如常,仿佛置身事外。
墨白开口,声音发紧:“师父,王爷他疯了,难道您也跟着疯了?”
“他不让我们去救他,你就真的不救?”
“他可是王爷啊!是王爷啊!”说到最后,他的尾音泛起了哽咽,陆如年能清晰地听见他压抑的、粗重的喘气声。
“那又如何?”许猛的声音响起来。依旧洪亮,却少了平日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多了一层沉沉的静。
“这是王爷交代的任务,我们只需执行便好。”
“怎么......你还想违抗王爷的命令不成?”
“你可别忘了,我们都是王爷的人!”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重。
墨白不解,“师父,人都要没了,是不是王爷的人,还有什么要紧?”
说着,他往许猛的方向又进了一步。
“要我说,您老还是将我放回去救人吧!”
“王妃这里,由您和墨雨两人顶着,也尽够用了!”
“墨白!”许猛低声喝止他。
墨白却梗着脖子,仍不退让,半晌,他转头瞪向一直听着他们争执,而半天没有说话的墨雨,低吼一声。
“墨雨,难道你也要眼睁睁的看着王爷被处刑而不救?”
“你可别忘了,当初你我二人可是王爷舍命救下的。”
“我们怎能忘恩负义!”
他越说越激动,伸手去扯墨雨的领口。
墨雨动了。抬手格开,反手扣住墨白的手腕,一拧,将他整条手臂锁到背后。肩膀处传来一阵剧痛,他激烈的挣扎着,却怎么也挣脱不出墨雨的桎梏。
“墨雨!”他哑着嗓子喊,身子还在扭。
墨雨手腕一松,将人放了,然后不顾墨白呲牙咧嘴的瞪他,转头对许猛道。
“师父,有些事,还是说给他听吧。不然这个疯子,定会坏了王爷的计划。”
“到时候,王妃要是出了什么事,这小子就是将自己扒皮抽筋,恐怕也解不了王爷的怒气。”
话音落下,刚才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墨白,忽然静了,只剩三个人压抑的呼吸声,在雪地里凝成一团。
躲在车后面的陆如年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此刻心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她猜想过沈肖灿定是制定了什么计划。
可她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其中的关窍。
马儿似乎察觉到空气中凝重的气氛,适时的打了两个响鼻,也将对面三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师父......”墨白怔怔的看着许猛。
许猛“嗨”了一声,直起身子,走到一处白皑皑的雪堆处,抬腿踢了一脚雪,雪花四散,瞬间将他的毡靴覆得白花花一片,像是他的心一样,变得不真切,雾蒙蒙的,看不真切。
“墨雨,你让我说,我怎么说。”许猛粗声粗气。
“实话实说。”墨雨回道。
许猛沉吟了片刻,一边抖着脚上的雪,一边开口。
“行,说,我说。”
许猛转过身,直直的盯向墨白,陆如年这会儿也将自己的两个耳朵直立立的竖了起来。
“咱们王爷疯了!”
“正如墨白你刚刚说的那样,他疯了。”
这话一出,墨白傻了,陆如年也皱起了眉头。
许猛没管墨白的震惊,继续说道:“真要说起这件事的始末,还得从差不多一月前,王爷让我去绑来咱们王妃的妹妹说起。”
“王妃的妹妹?”墨白越听越糊涂,一脸问号。
陆如年的脑海里却浮现出一月前,沈肖灿和陆如月在酒楼的场景......
她紧绷着唇角,继续往下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