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如年小心翼翼地替沈玉荣上好了药,又探指为她号脉。
“表妹......她......她怎样?”康屿双唇紧抿,脸上赧色微现,嗓音发紧。
陆如年以眼神安抚,道:“无妨,身子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
闻言,康屿浑身绷紧的骨节仿佛一寸寸松脱开来。
“那......她何时能醒?”
“快了,最迟不过明早。”
康屿的唇角不自觉地勾起。
他垂首凝望怀里的人儿,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举于礼不合,可他实在舍不得将她独自撇下,只能窘迫地、眼巴巴地看向陆如年。
陆如年心下了然,唤来梅儿,让她守在沈玉荣身边,康屿这才放下心来,轻轻将人安顿在褥子上,自己起身,跟着众人一道忙碌。
劫狱,奔逃。
他们这一行人,在惊恐与劫后余生的罅隙里奔逃了整整一夜。
直到此刻,周身的乏意早已如暗潮般席卷而至,可此刻除了昏迷不能动的沈玉荣和在庙外望风的墨白,许猛等人,所有人都围坐在火堆边,全然没有睡意。
是啊,他们这一逃,就不再是可以光明正大行走在这人世间的普通人,而是朝廷命犯,每时每刻都是提头活着的罪人。
“舅舅,舅母.......是我连累了你们。”陆如年先开口道。
康舅母和康舅舅一听,立即板起脸来。
“胡说什么!一家人,说什么连累不连累。”康舅母抢白道,眼里满是疼惜与不容置喙的坚定,“更何况,昨夜若不是你舍命来救,我们也不过是在牢里等死罢了。”
康舅舅沉沉点头,喟叹一声:“与其不明不白地死,倒不如不明不白地活,至少,我们如今都活着,那就很好了。”
一番话落,康家的表哥们也都附和着点头,火光映着白雪,照在他们的脸上,疲惫里,竟也浮起一丝微茫的笑意。
除了一人。
陆如年和康家的所有人都侧过头看向他,只见他脸颊憋得通红,眼眶里不知何时还蓄了泪水,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说不出口。
一时间,大家都低下头,沉默了。
“屿儿,”半晌,康付开了口,“我知你心思,但你和公主的婚事......还是就此作罢吧。”
康屿对于康舅舅的这个提议,显然并不意外,但眼泪还是不争气的从眼眶里奔涌而出。
他回过身,怔怔的看着躺在角落里的沈玉荣,半晌不肯将目光移开。
康付叹了口气,不忍再说。
一直在拨弄着火堆的康舅母,此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站出来说道:“屿儿,娘知道你不舍,玉荣是个好孩子,是个好儿媳,但我们康家如今实在不是个好归宿。”
“你若是将她送离,那她就还是大周的公主。万千宠爱于一身,荣华富贵更道是平常。”
“可你若是执意想将她带走......”
那就是亡命徒,是需要东躲西藏的过街老鼠。
当然,这话康舅母并未明说,但康屿表哥不傻,自然也听得明白。
他恋恋不舍的转过身来,决绝的不再回头,“娘,我知道,等她好了,便送她回京都吧。”
话落,康屿站起身,胡乱的整了整外袍,勉强露出一笑道:“爹,娘,表妹,我......我想墨侍卫和许大哥他们在外面也冷了,我这就出去和他们替换替换。”
说完,康屿踉跄了两步,小跑着出了破庙。
一阵寒风卷入,拨动了烈烈燃烧的火苗,吹起零落飘散的雪花。
庙内静默了半晌,终于康舅母出言打破了这片死寂。
“行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股硬撑起来的劲,“我们是劫后余生,不是要上刑场,用不着这副模样。”
她环顾一圈。
“都说说,往后打算怎么过?”
两个表哥面面相觑,脸上露出迷惘。
康舅母看着他们,叹了口气,转身拉住陆如年的手。
“年儿,你瞧瞧你这两个表哥。”她说,“被我养傻了,脑子里除了读书、科举、仕途,旁的什么也不会。”
两个表哥的脸腾地红了,很后悔方才没跟康屿一道出去。
几人瞧着两个半大年轻人的窘迫模样,都被他们的样子逗笑了。
不过笑也只是笑了片刻,康舅舅便站出来,将未来到底何去何从,开了个话头。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渐渐规划出了一个暂时的落脚地。
去北境!
那里是康家一家待了几十年的地方。
去到那里,不用重新开始,他们总有办法活下去。
有了去处,就有了盼头,有了盼头,紧绷的神经便就松了下来。
累日以来的困倦如潮水般迅速将勉强支撑的清明吞噬。
“舅舅,舅母,表哥,你们先好生歇歇。”
陆如年吩咐燕儿照顾好舅舅舅母他们,自己则走到了破庙的另一边,看着些许狼狈的珝王府上下。
周嬷嬷她们几个年岁大的,此刻已经醒了。
曲伯和王府里的一些老人,这会儿都眼巴巴的看着陆如年,他们不知道王妃是不是还愿意带着他们。
在大牢时,他们便从狱卒的口中大致得知,是王爷主动供出的康家。
他们以为,王妃不会再想见到王爷,也不再想见到王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