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设在西厢房,打通了两间屋子,摆着七张小桌,一块黑板。
陆清寒站在讲台前,看着下面的七个孩子。
五个女孩怯生生的,两个男孩好奇地东张西望。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炭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字:“数”。
“今天,我们学‘数’。”她声音温和但清晰,“数是什么?数是量,是度,是衡。米缸里有多少米,布匹有多少尺,银钱有多少两,都要靠数来算。”
她讲得很慢,从最简单的加减开始。
孩子们起初拘谨,但渐渐被她的耐心感染,开始举手提问。
那个绸缎庄掌柜的儿子最积极,问题也最多。
课间休息时,陆清寒在院子里活动肩膀。
林见月从工坊那边过来,手里端着杯热茶。
“怎么样?”她问。
“挺好。”陆清寒接过茶,啜了一口,“孩子们很聪明,一点就通。”
“那就好。”林见月看着她,眼神温柔,“陆先生很有先生的样子。”
“林东家也不差。”陆清寒笑,“绣楼的图纸谈妥了?”
“谈妥了,明天开工。”林见月压低声音,“我打听了,江福确实在苏州,住在城西的客栈,化名‘江富贵’,做点小买卖。这几天没什么异常。”
“纸条呢?”
“我让老郑的朋友盯着他。”林见月说,“只要他敢靠近我们,就有他好看。”
陆清寒稍感安心。
她看向工坊那边,几个工匠正在搬运木料,锯木声、刨木声、敲打声交织,充满生活的气息。
“对了。”林见月从怀中掏出个东西,“给你。”
是一枚印章,黄铜材质,方形,刻着“陆氏学堂”四个字。
“我刻的。”林见月有些不好意思,“第一次刻字章,不太好。”
陆清寒接过,仔细端详。
字迹确实有些歪斜,刀工也粗糙。
她用力按在掌心,印章边缘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印痕。
“很好。”她说,“我很喜欢。”
“真的?”
“真的。”陆清寒踮起脚,在她脸颊上轻吻一下,“谢谢林东家。”
林见月耳根微红,左右看看,见没人才松口气:“光天化日……”
“光天化日怎么了?”陆清寒故意逗她,“我亲我家东家,犯法吗?”
林见月被她逗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犯法,但……有伤风化。”
两人都笑了,笑声在院子里漾开,冲淡了连日来的紧张。
下午的课继续。
陆清寒教孩子们打算盘,珠子碰撞的噼啪声清脆悦耳。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坐在父亲膝前,学拨算盘,学看账本。
那时父亲说:“清寒,陆家的账,以后就靠你了。”
她做到了,但又没完全做到。
陆家的账她没管,管的天下账。
现在,她要教这些孩子,管好自己的人生账。
这或许,也是一种传承。
放学时,孩子们恭敬行礼:“先生再见。”
陆清寒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那个绸缎庄掌柜的儿子落在最后,犹豫了一下,回头问:“先生,我爹说……您以前在京城做过大官,是真的吗?”
陆清寒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你爹听谁说的?”
“街坊都在传。”男孩挠挠头,“说您和林东家都是京城来的大人物,因为……因为一些事,才到苏州来。”
“街坊还说什么?”陆清寒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还说……说您二位不是寻常关系。”男孩声音更小了,“但我爹让我别瞎打听,说先生是好人,教得好,就够。”
陆清寒沉默片刻,蹲下身,平视男孩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周明。”
“周明,你记住。”她温和但坚定地说,“先生教你的,是学问。学问不分男女,不分贵贱,只分对错。至于先生从哪里来,和谁在一起,那是先生的私事,与学问无关。”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头:“我知道了,先生。”
“回去吧。”陆清寒站起身,“明天准时来。”
看着男孩跑远,陆清寒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街坊在传,传她们的身份,传她们的关系。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她们这样两个“特殊”的人。
她转身回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口气。
不能慌。
慌就输了。
就像在户部查账时,账目越乱,越要冷静。
她走到书桌前,摊开纸笔,开始写下一课的教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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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龙抬头。
苏州有吃春饼的习俗,陆清寒早早起来和面,林见月去市场买豆芽、韭菜、肉丝。
两人在厨房忙活,像一对寻常准备过节的夫妻。
但气氛有些微妙。
这几天,街坊的闲言碎语越来越多。
绸缎庄周掌柜委婉提醒:“陆先生,林东家,这世道……人言可畏啊。”
甚至有个媒婆上门,要给陆清寒说亲,被她婉拒后,媒婆阴阳怪气地说:“陆先生眼光高啊,不过女人嘛,总得嫁人。难不成……真像外头传的那样?”
陆清寒没接话,直接送客。
林见月更直接,有个地痞在工坊外说闲话,被她一锤子砸在旁边的木桩上,木桩应声而裂。
地痞吓跑了,但怨气结下了。
春饼做好,两人在葡萄架下吃午饭。
葡萄藤已经发芽,嫩绿的叶子蜷曲着。
“周掌柜今天又来暗示了。”陆清寒卷着饼,“说城东有户人家想请女先生,单独教女儿,束脩加倍。意思很明显,让我们分开。”
“你怎么说?”林见月问。
“我说,学堂刚开,走不开。”陆清寒咬了口饼,“而且……我喜欢现在这样。”
林见月看着她,眼神复杂:“清寒,如果……如果压力太大,我们可以暂时分开住。我在工坊搭个床,你还在家里。”
“不行。”陆清寒打断她,“我们说好了,一起面对。”
“但我不想你受委屈。”
“和你在一起,就不是委屈。”陆清寒握住她的手,“林见月,我们花了那么多力气才走到今天,不能因为几句闲话就后退。”
林见月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