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祭灶。
苏州城飘着细雪,雪花落在青瓦上。
小院里,林见月踩着梯子往门楣上挂桃符,陆清寒在下面扶着,仰头看着她。
“左边再高点……好,停。”陆清寒指挥。
桃符是林见月亲手刻的,樟木板,正面刻“平安”,背面刻“顺遂”,刀工粗犷有力,不像市面上卖的那些精细,但自有种朴拙的美。
挂好桃符,林见月跳下梯子,退后几步端详,满意地点头。
“怎么样?”她问。
“好看。”陆清寒帮她拂去肩头的雪,“比买的好。”
院角的葡萄架上,光秃的藤蔓攀在竹架,等待春天发芽。
井边那小块地,陆清寒种了青菜和萝卜,嫩绿的叶子顶着薄雪。
正堂门楣上那块空匾,终于有了字,“归处”。
林见月写的,隶书,笔画刚劲。
陆清寒在旁边写了小字落款:“岁在戊午,林陆共题”。
懂的人,自然懂。
屋子里已经布置妥当。
正房一分为二,东间是书房兼绘图室,西间是卧房。
林见月的图纸挂满东墙,陆清寒的账册和书籍摆满西墙。
中间一张长桌,两人各占一头,她画图,她算账,互不干扰,又抬眼可见。
卧房很简单,一张大床,两个衣箱,一面铜镜。
镜子是柳如蕙托人送来的贺礼,黄铜边框已经磨得发亮,照出的人影有些变形,但足够看清彼此。
傍晚,雪停了。
两人在厨房忙碌。
说是厨房,其实就是西厢房隔出的一角。
灶台是林见月重新砌的,高度刚好,不用弯腰。
陆清寒切菜,林见月烧火,锅里炖着萝卜排骨汤,香气随着蒸汽弥漫,暖烘烘的像拥抱。
“学堂的开业文书批下来了。”陆清寒边切菜边说,“正月十六开学,现在有七个学生报名。”
“都是女孩?”
“五个女孩,两个男孩。”陆清寒笑了,“男孩是隔壁绸缎庄掌柜的儿子,说想学算账,以后帮家里管铺子。”
“挺好。”林见月往灶里添了根柴,“营造坊那边也接了第一单生意,城南周家要盖个绣楼,给女儿做嫁妆。图纸我画好了,明天去谈。”
陆清寒:“工钱谈好了吗?”
林见月:“按市价,包工包料,五十两。”
陆清寒:“料钱呢?”
林见月:“三十两。能赚二十两,够我们过三个月。”
陆清寒:“小心些,别被人坑了。”
林见月:“我在工部待了五年,什么料什么价,门清。”
陆清寒:“还是小心为上。”
林见月:“知道了,陆先生。”
陆清寒被那声“陆先生”逗笑了,放下菜刀,走到灶边,从背后抱住林见月。
下巴搁在她肩上,鼻尖蹭着她颈后的碎发。
“痒。”林见月说。
“就痒。”陆清寒抱得更紧些,“林东家。”
灶火在两人脸上跳跃,光影摇曳。
汤锅咕嘟咕嘟,蒸汽凝结在窗玻璃上,化成水珠滑落。
这是她们在苏州的第一个冬天。
晚饭很简单:萝卜排骨汤,炒青菜,白米饭。
但两人吃得很香,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饭后,林见月从工具箱里拿出那支雨裁笔。
笔尖已经修好了,她用细砂纸打磨过,现在光滑如新。
又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刻刀、墨条、砚台。
“新年礼物。”她说。
陆清寒接过笔,在指尖转了转:“不是修好了吗?”
“修好是修好,礼物是礼物。”林见月又递过墨条,“试试,新墨。”
陆清寒研磨,蘸墨,在废纸上试笔。
笔尖顺滑,墨色均匀,落笔如刀裁纸。
“好墨。”她说。
“徽州的老墨,十年陈。”林见月看着她写字,眼神专注得像在欣赏什么杰作,“配你的笔,正好。”
陆清寒写下一行字:“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林见月凑近看,忽然说:“你教我写字吧。”
“你不是会写吗?”
“会写,但不好看。”林见月拿过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新名字“林砚”,笔画僵硬,“你看,像木匠画的线。”
陆清寒笑了,站到她身后,右手握住她执笔的手:“放松,手腕用力,手指跟着走……”
她带着林见月的手,一笔一划写下“林砚”二字。
林见月侧头,嘴唇几乎碰到陆清寒的脸颊:“陆先生教得好。”
陆清寒耳根发烫,松开手:“自己练。”
“不,就要你教。”林见月耍赖,又拉着她的手写了一遍。
这次写的是:“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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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节。
苏州城张灯结彩,秦淮河上漂着莲花灯,像无数朵燃烧的花。
林见月和陆清寒也出门看灯,穿着新做的棉袍,深蓝色,款式相似。
林见月走在陆清寒外侧,用身体隔开拥挤的人流。
陆清寒的手藏在袖中,偶尔轻轻碰一下林见月的手背。
走到文庙前,猜灯谜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陆清寒喜欢猜谜,拉着林见月挤进去。
一盏兔子灯下挂着谜签:“四四方方一座城,里边兵马外边兵。张良设计城墙倒,韩信领兵城外行——打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