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为什么他却能透过人质的眼睛,看到水底下的平静。
谏远叹了一口气,说——“走到了这一步,诺友哥,你应该很清楚,名单也在选择他们所相信的对象。”
名单在转手,它跟随着整个反战情报团体大多数人的指向。
从谏远出狱的那一刻,始终都在转手。所有人都在追逐,而名单则在不同的人手里逃着。情报团体通过转手,不停地分辨着敌我双方。
清理门户不是诺涵刚开始指认这么简单,或者说那名单扮演着诺涵的角色,所过之处,是出列者,或是被扣下扳机的叛徒。
谏远清楚地看着它的走动,与老烟和芽菜一起,看着它在人群里穿梭,看着诺家的所为,也看着其他人所为。
它走过那么多人的手里,直到它被交到那个人跟前。
而眼看选举在即不可能再转手时,老烟,芽菜和谏远都不需要说出来,也读懂了所有人的意思。
拿住名单的这个人,代表着上层对诺家的保守评估,也代表着整个情报团,大多数人对诺家持有的怀疑态度。不是当下,而是从很久之前开始,就已经带着上层的想法插进诺家,揣测着诺家的立场。
谁也不清楚是不是雾枭透露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谁也不了解是不是北原还有什么材料,但无论如何,他们对诺家不放心。
所以,那个人来到了诺家。
这个人就是诺友的司机。
那一个被谏远挟持,却什么都没有向诺友透露的人。
其实谏远在他表露身份之前,就已经有所怀疑。不然他为何会不向诺友传达被挟持的信息,而又为何没阻止谏远进出别墅。
谏远用一次挟持刺探了他,他也在刺探着谏远。甚至用那句“你不要伤害诺友”来迷惑谏远,让谏远以为这人确实只是一个手下。他陪在诺友旁边,效令于诺友,也服从组织调度,就像崔瑶为沼觅工作,却也听诺涵的指挥。
都是一样的套路,都是一样有所保留地任用。都是一样过于谨慎的考量,都是一样多疑的人。
只要他愿意,他联系谏远何其容易,也就在给出名单的那一刻,他告诉谏远——“他们决定了。”
给一个已经知晓太多秘密,与各方势力千丝万缕,却又有可能立场动摇的诺家,不如选择一个向来和情报战没有关系,却打着反战旗号上来的黑岩河人。
这不是在审判诺家,而是后者,更让上边的人放心。毕竟铲除谏寻,也比铲除诺涵容易。
换做诺涵,诺友,甚至谏远,宏湛,或许也会是这么选择。
因为他们不需要钱,不需要人,不需要权,他们就是这些,而他们需要那一杆枪。因为钱能买输赢,权能定规则,人能改立场,而谏寻却什么都没有,他一路杀出去,他就是那个新的旗帜。
战争太久了,敌我彼此已经难解难分。那不妨带起一个干净的人,让他走进这肮脏的泥潭和混浊的烟尘里。
而谏寻也抓住了机遇,用名单来换他的新土地。
这就是为什么谏远会劝诺友放弃,他那么久都没有劝过,他看得到诺友的执着,可是当那个人说出这样的话,谏远便知道了——诺友强争下去,如果输了,那当然是谏寻得利。而如果赢了,仍然会有另一个借口,让组织继续支持着谏寻报复诺家。
——谏寻能办到很多事情。
而这一切,谏远都不能告诉诺友。因为只要说出来,那多米诺骨牌一样的效应会让组织和同僚都改变套路。当下他还能清楚组织设置的是什么关卡,而若是换了计划,谏远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所以他只能对诺友说,不要争了。
“名单已经送走了,”谏远说,“在你拷打我的这段时间,它应该送到了谏寻的手里。”
谏远拖住了诺友。他们是在昨夜收到交付名单的消息,这大概也和萧江来访诺友有些关系。
而也是谏远出到了门外,在诺友抓住自己施暴之前,告诉那个司机与同僚——“诺友会对我下手了,既然收到上边的消息,你快走吧,谏寻肯定不会让这份名单再跑下去了。”
去结束这一场战争,去给所有因这场情报战受过苦的人一个交代。去拨开这层雾气,让尘埃落下。
他接过了餐点,他回到了餐厅,他等到诺友对他质问,他顺从着诺友的施暴。
他为那个司机赢得了时间。
如果非得说谏远有什么目的,那或许只是要费尽全力地不让诺友参战,不让诺友立刻钻进车里去抢夺那份名单,也不让组织以这样的举动敲定诺家有背叛的企图。
于是被拷打的只是谏远,而诺友,诺涵,宏湛,甚至整个诺家,都会得到久违的和平。之后诺友再怎么从谏寻的手里抢地盘,都不再是情报战争,只是帮派摩擦了。
“我没有想过伤害你。”谏远说。
他闭上了眼睛,他非常不喜欢哭泣。
所以打在他身上的温热,或许不是他的眼泪。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