谏寻拿过名单的时候,他多嘴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司机说,我能告诉你的都不是真的,你想听什么,挑一个。
谏寻喷出个鼻音,他说你们也算等得够久了,不容易,之后就等消息吧。
谏寻转身要回别墅,那个人却站在车前等待片刻,钻进车里后,又钻了出来。他本来不想多话,交代什么就只做什么,是他们的职能要求。
可或许还是那个原因,这一切在高层看来不过是经济和政治,但放到底层,他们却是活生生的人,“你弟弟做了不少牺牲,他本可以远离战争。”
也就是这句话提醒了谏寻,他猛然看向对方,然而轿车却开动了,迅速地离开了谏寻的别墅。
谏寻站在原地思考片刻,拿出了手机。他打给诺友,这是他近段时间第一次主动联系诺友,然而不出所料,诺友没有接听。
他马上转回了别墅,一边让人把车开过来,一边把名单扫描。而他也马不停蹄地打给沼觅,让沼觅接收传真。
名单可贵的地方在于只有一份,可这也是它危险之所在。谏寻不是情报人员,他要的不是把秘密装进盒子里再焊上边缘,而是要用它来获利。所以他拷贝了三份,一份放在保险箱里,一份放在书房地毯下的夹层,还有一份,他要让沼觅拿着。
沼觅接通了电话,谏寻说我这边要出去一趟,你接收我的传真,之后好好地保管,千万不要弄丢。
沼觅说我不在家里。但他似乎猜到对方要传什么,又补充了一句,没关系,要有人搜查也是找你的家,不会找到我。
谏寻挂断了电话,坐上车便往诺友的宅邸去。
人们确实会为了追名逐利,而忽视很多的感情。它就像是一种瘾,让人就算洗手不干也心瘾难戒。因为它是如此纯粹,好似只要得到它,便得到一切。
谏寻已经丢弃谏远很久了。有多久,谏寻自己都不清楚。或许是让他进牢里替罪的时候,或许是了解他被□□的时候,或许是猜到他已被反战组织收纳的时候,又或者,是他冷冷地转身背对谏寻的时候。
谏寻记得广告牌的霓虹,记得小纸包换来的金币,记得街道的繁华,也记得赌场的璀璨,那些东西太过夺目和耀眼,以至于他忘了,在这些华贵繁芜的地方,是谁在和他说话。
诺友要拷打谏远,这是谏寻听出来的唯一信息。
在他们默契地不联系彼此时,其实诺友和他的战争已经拉开。他以为谁都不会像他这么恶劣,这么狠心,这么不顾一切,以至于他觉得就算把谏远放在诺友那里,诺友也做不出什么事。
这是一份自欺欺人,其原因不外乎能让他更好地前行。
就像他把谏远送进牢里后他也是这么想的,谏远只是进去一段时间,不会被怎么样,出来便有了别墅和花园。
但是当现实告诉他,不,谏远会受伤,会被挟持,会被凌辱虐待,严刑拷打,甚至会被杀掉——谏寻如何再宽慰下去。
他之后还会有别的理由去自我释怀吗?他不知道。这就是为什么他讨厌追溯往昔,因为他从来没有一个完美的借口,让他彻底地释怀。
所以他不去面对,不会去和谏远敞开来谈,不会说那句对不起,不会承认他做了错事,因为那证明了他的自私,贪婪和不择手段。
他想要站在高处,他不打算改变这个欲望。
可是为什么他的手心全都是汗,他抓着手机滑腻腻的,而窗外又是淅沥沥的雨,刮擦着玻璃,刻出一道一道深刻的伤痕。
谏寻没有找到他弟,也没有找到诺友。
他看到的只是一栋黑灯瞎火的别墅,连看守都没有。
他们已经转移了。
因为谏远流了太多的血,伤口也因低温而乌紫。沼觅接到电话时他马上就出了门,可当下他却站在门口。他似乎看到囚区里的场景,那是谏远刚从黑屋里出来的狼狈。
宏湛说过黑屋,不过说到黑屋大部分时候都是唉声叹气,他说那是把人剁碎了的地方,不过剁碎的不是□□,是精神,是灵魂。
这样的话沼觅问过几次,但后来觉得对宏湛是个折磨,便不再问了。但他能感觉到宏湛的改变,当年时不时还带着他弹琴的样子,已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他的眼里总有一份卑微感,好似所有人都能对他发号施令。
他从谏远身上,看到了这份羸弱。
角落里堆放着换掉的床单,那上面满是施虐的痕迹。
诺友说不清楚他为什么会打给沼觅,这无疑是告诉沼觅所作所为。可是当他让人把谏远带到私人医院,那一股在他心底里灼烧的痛楚还是让他摁下了拨号按键。
沼觅走到了床边,谏远睡得沉。那逼着他清醒的东西总算代谢干净,但伤口却还在往外渗血。
沼觅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地陪在身边。他能说什么呢,如果这场战争非得要找出一个无辜者,不是宏湛,是谏远。
所有人都有着自己的目的,所有人都有着他们想要获取的勋章,可只有谏远仅仅是因为一份“好”就让他抛头颅洒热血,而他或许在进去之前什么是情报战都不懂。
沼觅不会承认他看得到谏远的空虚和崩溃,那是转身之后便收拢的笑容,和微醺之下眼里的悲伤,在这场游戏里仇恨都被消磨了干净,有的只是别人指派了一个方向,他便只能往前。
他被利用得彻底。
而当下,他才算脱身。可是这一身伪装和他长在一起,让他脱下后鲜血流淌得到处都是。
但沼觅不承认,和谏寻一样的理由,若是承认,那也是在说自己有多冷血无情。
谏远是在第二天才睡饱了,两枪,一枪打穿手臂,一枪打穿腿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