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崖回到公寓时,清蒸鲈鱼的香气已经弥漫了整个客厅。
沈柠正在厨房和餐桌之间忙碌,桌上摆好了碗筷,那尾鲈鱼卧在蒸盘里,身上撒着细葱丝和姜丝,淋了薄薄的豉油,热气袅袅。她系着那条浅蓝色的围裙,头发随意挽了个髻,用木兰簪固定,几缕碎发被蒸汽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听到开门声,她回过头,眼睛一亮:“回来啦?正好,鱼刚出锅,快洗手吃饭。”
寻常的语调,寻常的场景,却让谢云崖心头那根绷了半日的弦,悄无声息地松了下来。山房的茶会,众人的目光,周先生的期许,那些需要精密计算、谨慎应对的场面,在这一室温暖的灯光和食物香气里,褪去了所有光环与重量,回归到最朴实可亲的人间烟火。
“嗯。”他应了一声,脱下外套挂好,去洗手。经过厨房时,沈柠正将最后一道蒜蓉菜心盛出,手腕纤细,动作利落。他脚步微顿,目光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苏晓今晚加班,不回来吃。餐厅里只有他们两人。灯光是暖黄色的,照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和对面的人。
“怎么样?还顺利吗?”沈柠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腹最嫩的部位,急切地问,眼睛亮晶晶的。
谢云崖尝了一口鱼,鲜嫩入味,火候刚好。“嗯。周老邀我下月在山房主讲一场‘宋人生活美学’茶话。”
“主讲?”沈柠的声音提高了些,满是惊喜,“真的?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看着她比自己还高兴的样子,谢云崖眼中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是聊聊,未必能讲好。”
“肯定能讲好!”沈柠斩钉截铁,又给他夹了些菜心,“徐馆长和刘教授他们呢?有没有为难你?”
“未曾。多是探讨。”谢云崖简单讲了讲看画、辨木纹的事,略去了其中细微的机锋和较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但沈柠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他必然是沉静从容,寥寥数语便折服了那些浸淫此道多年的老先生。她心里涌起一股与有荣焉的自豪感,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怜惜的情绪——他本该在那个属于他的时代,立于庙堂之高,或江湖之远,受万人敬仰,而非在此处,需要如此谨慎地证明自己,步步为营。
“那……赵老板和孙总呢?他们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吧?”沈柠想起那个做古玩生意的赵老板,总觉得那人眼神太过精明。
“赵老板想让我制些文玩售卖,我婉拒了。孙总对文化投资有些兴趣,但未深谈。”谢云崖道,“周老在,他们自有分寸。”
沈柠点点头,稍稍放心。她看着谢云崖低头吃饭,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平静而满足。忽然觉得,就这样看着他好好吃饭,听他讲些外面的事,心里就踏实得不像话。
“对了,”谢云崖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用素色宣纸仔细包好的小包,递给沈柠,“周老所赠。说是新得的明前龙井,让我带回来尝尝。”
沈柠接过,打开宣纸,里面是两小罐青瓷茶叶罐,罐身绘着淡雅的山水。“周老太客气了。这茶一定很好。”
“嗯。改日泡与你喝。”谢云崖看着她欣喜的样子,语气自然。
晚饭在轻松的氛围中结束。谢云崖主动收拾碗筷,沈柠也没争,靠在厨房门边看他挽起袖子,熟练地清洗。水声哗哗,灯光将他挺拔的背影映在墙上。这一刻的安宁,美好得让她想就此停驻。
收拾完,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沈柠打开电视,随意调了个纪录片频道,讲的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谢云崖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中国陶瓷史》,但目光偶尔会被电视里的画面吸引。
纪录片讲到宋元时期繁荣的海上贸易,精美的瓷器、丝绸、茶叶远销海外。画面出现一艘根据考古发现复原的宋代福船,结构精妙,帆樯林立。
“此船形制,与我在泉州港所见古籍图录中的‘泉舶’颇为相似。”谢云崖忽然开口,“然更大,更固。想来是后世改良。”
沈柠惊讶地转头看他:“你去过泉州港?”那可是千里之外的福建。
谢云崖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嘴,沉默了一下,才道:“昔年……曾奉旨巡视东南海防,到过泉州。彼时市舶司犹在,蕃商云集,货物山积,确为东南巨港。”他语气平静,但目光落在电视屏幕那艘复原的福船上,眼神悠远,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千年前那片桅杆如林、人声鼎沸的繁华海岸。
沈柠心中震动。巡视海防……他不仅是戍守北疆的镇北王,也曾踏足帝国的另一端。他的人生,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广阔和复杂。那些她只在史书和纪录片里看到的地名和场景,是他真实走过、看过、守卫过的地方。这种时空交错带来的奇异感受,让她一时失语。
纪录片继续播放,讲到外销瓷器的种类和纹饰。谢云崖的注意力被吸引回来,偶尔会指着某个瓷器的釉色或纹样,说一句“此釉色在彼时称为‘天青’,烧成极难”,或“此缠枝莲纹画法,已带有些许异域风情,是为迎合海外买家所改”。
他的讲解专业而生动,比纪录片的旁白更有吸引力。沈柠不知不觉关了电视声音,只看着他,听他讲。灯光下,他侧脸专注,眼神清明,那些沉睡千年的知识在他口中娓娓道来,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
时间悄然流逝。等他停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沈柠才恍然回神,发现已经快十点了。
“累了?”谢云崖看她揉眼睛。
“有点。听入神了。”沈柠笑笑,“你懂得真多。感觉像上了一堂特别厉害的历史课。”
“不过是些旧闻。”谢云崖放下茶杯,“不早了,歇息吧。”
“嗯。”沈柠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想拉上窗帘,却看到窗外月色极好。一轮皎洁的明月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清辉洒满阳台。
“月亮好圆。”她忍不住推开阳台门,走了出去。
夜风带着初夏的微凉,拂在脸上很舒服。楼下小区里很安静,只有草丛里隐约的虫鸣。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但与清冷的月光相比,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
谢云崖也跟了出来,站在她身边。两人并肩靠在栏杆上,望着那轮明月。
“今天是农历十五吗?”沈柠问。
“应是。”谢云崖仰头望月,月光落在他深邃的眼中,泛起清冷的光泽,“在我那时,十五月圆,军中有时会允许兵卒稍作休憩,对月思乡。王府之中,也会设简单家宴。”
他的语气很淡,沈柠却听出了一丝隐藏极深的寂寥。对月思乡。他的“乡”,早已湮灭在千年尘埃里,无处可思了。
“你……会想家吗?”她轻声问,明知故问。
谢云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柠以为他不会回答。
“初时,会。”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想长安的晨钟暮鼓,想边关的朔风烈酒,想王府书房里未看完的那卷兵书,甚至想朝堂上那些令人厌倦的争执。”他顿了顿,目光从月亮上移开,落在远处模糊的城市光影上,“后来,渐渐明白,回不去了。便不再多想。想了,只是徒增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