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归来的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榻榻米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沈柠先醒的。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翻了个身,脸几乎贴着谢云崖的肩膀。他依然保持着昨晚入睡时的姿势,仰面躺着,呼吸平稳悠长,晨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浅金。几缕未束的长发散在枕边,少了白日的冷峻,多了几分睡梦中的无害。
沈柠屏住呼吸,悄悄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他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某种内敛的力道。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过他挺拔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还有那微微凸起的喉结……
心跳蓦地快了几拍,脸上也开始发烫。她慌忙想挪开一点距离,却惊动了身旁的人。
谢云崖的睫毛颤了颤,随即睁开。那双深黑的眸子初醒时带着一丝罕见的茫然,但几乎瞬间就恢复了清明。他侧过头,对上沈柠还未来得及移开的目光。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微妙。沈柠的脸“轰”地一下全红了,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刚醒……”
“嗯。”谢云崖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意外地磁性。他没有立刻起身,目光在她绯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上停留片刻,然后,几不可查地,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却像春风拂过冰面,瞬间柔和了他整张脸的线条。沈柠看得愣住了。
谢云崖已经坐起身,动作利落。“该起了。”他说着,很自然地伸手,替沈柠将滑到脸颊边的发丝拨到耳后。指尖微凉,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
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似乎也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起身去洗漱了。
沈柠捂着还在发烫的耳朵,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他刚才……是笑了?还帮她拨头发?这种自然而然的亲昵,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心慌意乱。
温泉之旅仿佛一个无形的分水岭,将某些东西悄然推过临界点。回来后,公寓里的气氛变得更加不同。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汇,手指不经意的触碰,甚至只是共处一室时的安静,都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甜意。苏晓看在眼里,常常露出“姨母笑”,但很识趣地不再调侃,只是私下对沈柠说:“柠宝,你们这窗户纸,我看是已经薄得透明了,就差一阵风啦!”
生活继续向前。苏晓开始了新工作,每天早出晚归,充满干劲儿。沈柠的茶馆项目进入内部装饰的关键阶段,她几乎天天泡在工地,协调木作、漆工、水电、灯光各个工种。谢云崖除了继续跟进东阳陈师傅的木雕进度,也开始着手准备“静观山房”的事情。
他给周先生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周先生似乎很高兴,当即约他周末下午去山房“喝茶聊天”。
“不必拘束,就是几个老朋友小聚,品品茶,聊聊字画。”周先生语气随和,“谢先生若有兴致,也可带一两件小玩意儿,或讲讲心得,随意就好。”
谢云崖明白,这看似随意的“小聚”,实则是周先生为他安排的一次“非正式亮相”,既是引荐,也是考验。他需得有所准备,却又不能过于刻意。
“你想带什么去?”沈柠问。她有点紧张,比谢云崖还紧张。
谢云崖思索片刻,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紫檀木小盒。打开,里面是几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木片,都是黑胡桃木,有的打磨光滑,有的还带着陈师傅试刀的痕迹。木片上,用极细的刻刀,阴刻着几种不同的传统纹样:缠枝莲、卷草纹、冰裂纹、如意云头……线条流畅,古意盎然。
“这是……你刻的?”沈柠拿起一块,对着光仔细看,刀工精准细腻,纹样虽小,气韵十足。
“闲暇时试手。”谢云崖道,“木料是陈师傅所赠边角。我想,带此物去,既不显张扬,又可略展对木作与古纹的理解,或可作谈资。”
“这个好!”沈柠眼睛一亮,“又特别,又显功底,还不落俗套。周先生他们肯定喜欢。”
谢云崖点点头,将木片仔细收好。他又从书架深处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里面是前几日周先生赠他的那枚“和合”古玉佩。他摩挲着温润的玉身,对沈柠道:“此玉,我想佩戴前去。”
沈柠明白他的意思。佩戴周先生所赠之物,既是对长者的尊重,也暗含一层“自己人”的亲近意味,能迅速拉近距离。“嗯,应该的。”
周末下午,谢云崖换上了沈柠为他挑选的一身质感不错的深青色中式立领衬衫,搭配同色系长裤。长发用那支乌木簪一丝不苟地束起。腰间悬着那枚“和合”古玉。整个人清俊挺拔,既有古典风骨,又不失现代简洁,气度沉静从容。
沈柠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手指碰到他颈侧的皮肤,指尖微颤。“别紧张,”她说,更像是对自己说,“你肯定没问题的。”
谢云崖握住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轻轻捏了捏。“嗯。我去去便回。晚饭……想吃鱼么?”
这种时候还惦记晚饭?沈柠心里一暖,又有点想笑。“等你回来再说。快去吧,别让周老等。”
静观山房位于城西一片闹中取静的老别墅区,独门独院,外观古朴低调。谢云崖按响门铃,很快有穿着素色旗袍的年轻女子开门,含笑将他引入。
院内别有洞天。前庭植有老梅、瘦竹、几块姿态奇崛的太湖石,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间生出茸茸青苔。正屋是座两层小楼,推门进去,是开阔的厅堂。厅内陈设简约,却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一张巨大的花梨木画案,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多宝阁上错落摆着些瓷器、青铜小件、奇石。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墨香和茶香。
厅内已有四五人。主位坐着周先生,正与旁边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老者低声交谈。下首坐着两位年纪稍轻些的男士,一位穿着中式对襟衫,手里盘着串念珠;另一位则西装革履,但举止间也带着文雅之气。王总也在,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谢云崖进来,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谢先生来了!”周先生抬眼看到谢云崖,脸上露出笑容,起身相迎,“快请进,就等你了。”
“周老,诸位先生,晚辈来迟,见谅。”谢云崖拱手,姿态不卑不亢。
“不迟不迟,是我们几个老头子来得早。”周先生笑着将他引到众人面前,“来,我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位就是谢岩谢先生,别看他年轻,于古物鉴赏、传统雅艺一道,可是有真才实学的。王总的那个茶馆项目,多亏了谢先生,才得了几分真正的宋人风骨。”他又转向谢云崖,依次介绍:“这位是省博物馆的徐馆长,专攻青铜器与金石学;这位是刘教授,在美院任教,擅书画鉴赏与艺术史;这位是赵老板,做古玩生意的,眼力也毒得很;这位是孙总,做文化投资的,对传统文化创新很有兴趣。老王你认识了。”
谢云崖一一见礼。徐馆长扶了扶眼镜,目光锐利地打量他;刘教授笑容温和,带着学者的探究;赵老板眼神精明,带着商人的审视;孙总则客气地笑着,看不出深浅。
“早听周老和王总提起谢先生,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徐馆长率先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听周老说,谢先生对古玉也颇有心得?”
“徐馆长谬赞,晚辈只是略知皮毛。”谢云崖谦道,目光落在徐馆长手边几上一件用锦布半掩着的器物上,看形状,像是一件青铜爵。
“谢先生过谦了。”周先生笑道,示意谢云崖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今日茶会,就是老朋友聚聚,喝喝茶,随意聊聊。谢先生不必拘束。来,尝尝这茶,刚到的狮峰龙井,还算新鲜。”
旗袍女子端上茶具,动作优雅娴熟地开始冲泡。汤色清碧,香气高扬。
众人品茶,闲聊。话题起初围绕茶叶、天气、最近的艺术展览展开,气氛轻松。谢云崖话不多,只在问及时,简短应答,言辞得体,对茶道的一些细节也能说出见解,引得刘教授微微颔首。
几巡茶后,周先生放下茶杯,看似随意地转向谢云崖:“谢先生,听说你今日带了些小玩意儿来?可否让我们开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