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在沈柠家住下了。这间原本只容纳两个人(其中一个还睡沙发)都稍显局促的小公寓,因为第三个人的加入,生活节奏发生了微妙而不可避免的变化。
早上,卫生间变得格外抢手。苏晓习惯晚起,但沈柠和谢云崖都习惯早起。于是,清晨经常出现沈柠和谢云崖轮流使用卫生间,动作默契而迅速,尽量不发出太大声音,而卧室门紧闭的场景。早餐也从两人份变成三人份,谢云崖默默多煮了一个人的粥,多煎一个蛋。
苏晓起初还觉得不好意思,抢着要帮忙,但被谢云崖一句“客随主便”淡淡挡了回去。她很快发现,谢云崖似乎有一种天赋,能极其高效地处理好这些日常琐事,且并不以此为负担。他依旧六点起床,看书,准备早餐,仿佛家里多一个人只是多摆一副碗筷那么简单。
“谢先生真是……太贤惠了。”一次早餐时,苏晓捧着粥碗,忍不住感叹,“柠宝,你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
沈柠差点被粥呛到,瞪了苏晓一眼。谢云崖神色如常,只是夹菜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没接话。
白天,沈柠和谢云崖通常一起去工地。苏晓则留在家里,用沈柠的笔记本电脑处理一些线上工作(她是自由撰稿人),或者继续刷剧发呆,平复心情。她尝试给家里打过几次电话,父母的态度有些微妙,既担心她,又似乎迫于某种压力,劝她“别太任性”、“和陈禹好好谈谈”。苏晓的心情因此时好时坏。
陈禹那边,暂时没有新的动作。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并未散去。苏晓的手机偶尔会接到没有显示号码的来电,或者一些含义不明的短信,她一概不接不回。谢云崖提醒她注意检查门锁和周围环境,沈柠也把备用钥匙给了苏晓,叮嘱她有人敲门一定先确认。
“他应该不至于硬闯民宅吧?”苏晓有些不确定地问。
“防人之心不可无。”谢云崖只说了这么一句。
周三下午,沈柠和谢云崖从工地回来,发现苏晓脸色苍白地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一个没有署名的、包装精致的深蓝色丝绒礼盒。
“怎么了,晓晓?”沈柠心里一沉,快步走过去。
苏晓指着那个礼盒,声音发颤:“物业送上来的,说是一个跑腿送来的,指定给我。我打开看了……”
沈柠看向礼盒。里面铺着黑色的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条钻石项链,在客厅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璀璨的光芒。项链旁边,还有一张对折的卡片。
沈柠拿起卡片打开,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力透纸背的字:“晓晓,生日快乐。希望你喜欢。我们谈谈。——禹”
今天是苏晓的生日。她自己都差点忘了,在这样混乱的处境下。可陈禹记得,并且用这种方式提醒她,也提醒着他们之间未断的联系,以及他随时可以找到她,甚至可以“登堂入室”。
这不是礼物,是警告,是示威,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胁迫——用昂贵的珠宝,提醒她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的、以及他试图维持的关系。
沈柠气得手发抖,将卡片摔在茶几上:“卑鄙!”
谢云崖走过来,目光扫过那条项链和卡片,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了下来。他伸手拿起项链,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
“钻石不小,成色尚可,价值不菲。”他放下项链,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此人心思,倒也‘别致’。软硬兼施,先兵后礼。”
“谁要他这破东西!”苏晓红着眼睛,抓起项链就想往地上扔。
“且慢。”谢云崖抬手阻止了她,“此物既送来,便有其用处。扔了,反落人口实,言你不识好歹。”
“那怎么办?难道我还要收下?”苏晓激动道。
“自然不收。”谢云崖道,“然,如何退,却有讲究。”
沈柠看向他:“你有什么主意?”
谢云崖思索片刻,道:“此人送此厚礼,无非几个目的:一,示好,给你台阶,望你回心转意;二,炫耀财力与掌控力;三,试探你之反应,以及……我们之态度。”他看向苏晓,“你若暴怒退回,或置之不理,正中其下怀,他可借题发挥,言你无情,或言我们挑拨。你若畏惧收下,他便知你心怯,后续更会得寸进尺。”
“那到底该怎么办?”苏晓没了主意。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谢云崖缓缓道,“此礼,退回。但退回的方式,需‘体面’,且让他无话可说。”
“体面?”
“嗯。”谢云崖点头,“你可回一短信,言辞客气但疏离。便说:‘陈先生,礼物过于贵重,受之有愧,且你我已无瓜葛,不便收受。已委托跑腿原路送回,请注意查收。祝好,勿念。’短信发完,立刻将此物连同礼盒,交予可靠跑腿,送回其公司或宅邸。记得索要回执,留存凭证。”
他顿了顿,补充道:“跑腿费用,我们出。不必用他的钱。此事,需做得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不留任何可让他纠缠的余地。态度要明确:礼物,拒收;关系,断绝;谈话,不必。”
沈柠和苏晓听得眼睛发亮。这招高明!既表明了绝不妥协的态度,又处理得滴水不漏,让陈禹抓不到任何把柄发难。尤其是“已无瓜葛,不便收受”和“祝好,勿念”,简直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谢先生,您太厉害了!”苏晓由衷佩服,立刻拿起手机,“我这就照您说的发!”
短信按照谢云崖的口吻稍作修改发了出去,苏晓刻意等了十分钟,估摸陈禹应该看到了,才联系了信誉最好的同城快递,将项链连同礼盒原样包装好,指定送到陈禹的公司前台,付了加急保价费用,并索要了电子回单。
做完这一切,苏晓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头被搬开了一些。虽然知道陈禹不会就此罢休,但至少这一次,她没有退缩,也没有落入他的圈套。
“谢谢你,谢先生。”苏晓再次郑重道谢,“还有柠宝,谢谢你们收留我,帮我。”
“朋友之间,不说这些。”沈柠拍拍她的手。
谢云崖只是微微颔首,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餐。仿佛刚才那番精妙的“战术指导”,只是顺手为之。
晚餐时,气氛轻松了不少。苏晓甚至有了胃口,多吃了一碗饭。她看着对面安静用餐、却无形中掌控着全场氛围的谢云崖,忍不住又对沈柠挤眉弄眼,用口型说:“捡到宝了。”
沈柠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下,耳根微红。
饭后,谢云崖照例收拾。苏晓拉着沈柠在沙发上看电视,低声道:“柠宝,我觉得陈禹这次应该能消停一阵了。我也不能老在你这儿躲着。我想……过两天,等我爸妈那边压力小点,我就出去找房子。老打扰你们二人世界,我于心不安。”
“说什么呢!”沈柠嗔道,“你就安心住着,什么时候问题彻底解决了再说。什么二人世界……”她声音低了下去。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苏晓笑,“不过说真的,谢先生对你,那真是没话说。人长得帅,有本事,还这么护着你,关键还这么……通透。陈禹那种人,在他面前简直像个跳梁小丑。柠宝,你可得抓住了。”
沈柠心里甜丝丝的,又有些茫然。抓住?怎么抓?他们之间,还有那么多现实问题没有解决。但至少此刻,她是愿意朝着那个方向努力的。
晚上,依旧是苏晓睡卧室,沈柠睡沙发,谢云崖打地铺。
黑暗中,沈柠轻声问:“谢云崖,你觉得陈禹还会怎么样?”
“此人锱铢必较,今日受挫,必不会甘休。”谢云崖的声音在黑暗中清晰传来,“然短期内,他应会收敛锋芒,另寻他法。或从苏小姐家人处施加压力,或调查我之背景,寻隙而击。我们需有所防备。”
“调查你?”沈柠心里一紧。这是她最怕的。谢云崖的“背景”可经不起查。
“无妨。”谢云崖语气平静,“‘谢岩’此人,如今在陈禹眼中,或许是有些背景的‘隐士’。他若去查,只会查到王总、徐师傅这条线,以及我在茶馆项目中的表现。这些,反而能坐实我的‘人设’,让他投鼠忌器。至于更深的东西……”他顿了顿,“他查不到,也不敢深查。王总和周先生,便是我的护身符。”
原来他早就想到了这一层,甚至有意利用了自己目前营造的“高人”形象作为保护色。沈柠稍微安心,又觉得他心思之缜密,简直可怕。
“那你……会不会有危险?”沈柠还是不放心。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低的、类似轻笑的气音。“危险?”谢云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沈柠难以理解的、久远的漠然,“比之战场明枪暗箭,朝堂唇枪舌剑,此等商贾倾轧,不过是小儿嬉戏。你无需为我忧心。”
他总是这样,将天大的事说得轻描淡写。沈柠知道,他是不想让她担心。
“嗯。”她应了一声,不再多说。心里却打定主意,要更加小心。
第二天,果然风平浪静。陈禹没有回复苏晓的短信,也没有新的动作。项链被安全送达的消息也传了回来。苏晓的情绪明显好转,甚至开始有心情和沈柠讨论最近新出的口红色号。
谢云崖和沈柠则继续专注于茶馆项目。木作部分进展顺利,谢云崖的现场指导起到了关键作用。工长私下对沈柠说:“沈设计师,您这位表哥真是这个!”他竖了竖大拇指,“有他在,我这心里踏实,工人们也服气。有些老手艺,我们都快忘了,他比划两下就明白,做的活儿那叫一个地道!”
沈柠与有荣焉。她发现,谢云崖不仅懂理论,动手能力也极强。有一次,一个复杂的榫卯结构老师傅做起来有些吃力,谢云崖看了片刻,竟挽起袖子,借了工具,亲自上手演示。他手指稳定,下刀精准,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不一会儿,一个严丝合缝的榫头便做了出来,看得周围老师傅都啧啧称奇。
“谢先生以前……学过木工?”沈柠后来悄悄问他。
“王府自有匠作监,各式匠人皆有。少时好奇,常去观看,偶尔也动手试试。”谢云崖解释得轻描淡写,“边关筑城修械,亦需知晓些土木之理。”
沈柠再次感叹,他过往的人生,到底有多么广阔和复杂。
周四晚上,三人一起吃饭时,苏晓忽然说:“对了,柠宝,我爸妈明天过来。”
沈柠和谢云崖同时看向她。
“他们不放心,非要来看看我。我说了在你这儿很好,他们不信。”苏晓有些无奈,“我估摸着,陈禹那边可能给我爸妈施加压力了,他们也是没办法。”
沈柠理解。苏晓的父母经营企业,难免受制于人。“来就来吧,正好让你爸妈看看,你在这儿挺好的。明天晚上在家吃吧,我下厨。”
“我帮你。”谢云崖说。
“不用不用,你们忙你们的,我爸妈就是来看我一眼,坐坐就走,不用那么麻烦。”苏晓连忙摆手。
“伯父伯母远道而来,自当款待。”谢云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此事,听沈柠安排。”
苏晓看看谢云崖,又看看沈柠,忽然笑了:“行,那明天就辛苦你们了。我也给我爸妈打打预防针,让他们有点心理准备,别被谢先生的气场吓到。”
第二天,沈柠特意提早结束工作,和谢云崖一起去超市采购。谢云崖负责挑选食材,沈柠负责补充日常用品。两人推着购物车,穿梭在货架之间,偶尔低声交谈,像极了寻常一起采买的小夫妻。沈柠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甜,又因即将到来的“见家长”(虽然是苏晓的家长)而有些紧张。
“伯父伯母口味如何?可有忌口?”谢云崖一边查看一块五花肉的新鲜度,一边问。
“晓晓说她爸喜欢吃红烧肉,她妈口味清淡,喜欢海鲜和蔬菜。忌口……好像没有。”沈柠回忆道。
“嗯。那便做红烧肉,清蒸鲈鱼,白灼菜心,再加个汤,两样凉菜,应够了。”谢云崖很快定下菜单,又去挑选配菜和调料。他做菜似乎也秉承了“谋定后动”的原则,思路清晰,效率极高。
回到家,两人便开始在厨房忙碌。谢云崖主厨,沈柠打下手。配合已经相当默契,几乎不需要言语交流。红烧肉的香味渐渐弥漫开来,混合着蒸鱼的鲜香,小小的公寓充满了温馨的烟火气。
苏晓的父母在晚上六点半准时到达。苏父是一位身材微胖、面容和善但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苏母则保养得宜,气质优雅,只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叔叔阿姨好,快请进。”沈柠热情地将他们迎进来。
“小沈啊,真是麻烦你了,晓晓这孩子不懂事,给你添这么多麻烦。”苏母拉着沈柠的手,语气感激。
“阿姨您别这么说,我和晓晓是好朋友,应该的。”
苏父的目光则落在了听到动静从厨房走出来的谢云崖身上。谢云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但身姿挺拔,气度沉静,丝毫不显局促。他朝苏父苏母微微颔首:“伯父,伯母,欢迎。饭菜稍候便好,请先坐。”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自然得体,既没有过分热情,也没有丝毫怠慢,仿佛只是招待两位寻常的长辈。苏父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笑容:“这位就是晓晓说的谢先生吧?听晓晓说了,这次多亏你帮忙。还让你下厨,真是太客气了。”
“举手之劳,伯父不必挂心。”谢云崖说完,便转身回厨房,“沈柠,鱼该出锅了。”
“来了!”沈柠应了一声,对苏父苏母笑笑,“叔叔阿姨你们先坐,喝点茶,马上就好。”
晚餐很成功。谢云崖的手艺再次得到验证,红烧肉软糯不腻,鲈鱼鲜嫩入味,菜心清爽脆嫩,连苏母都忍不住多吃了半碗饭。饭桌上,主要是苏晓和沈柠在说话,谢云崖安静用餐,偶尔在苏父问及茶叶或收藏相关的话题时,才简短应答几句,但每每言之有物,见解独到,让苏父频频点头。
“谢先生对传统文化,确实有很深的造诣。”苏父感慨道,“听晓晓说,王总和周老都对您很是推崇。年轻人,不简单啊。”
“伯父过奖,略知皮毛。”谢云崖依旧是这句谦辞。
饭后,苏父苏母拉着苏晓到阳台低声说话,显然是有关陈禹的事。沈柠和谢云崖在厨房收拾。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苏晓的情绪有些激动,苏母在抹眼泪,苏父则眉头紧锁,低声劝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