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掌贴着李志挥拳的手臂内侧向上一托,同时左手在李志胸口轻轻一按。动作看起来轻飘飘的,没用什么力气,但李志整个人就像被一股巧劲带了起来,重心完全失衡,整个人旋转了半圈,然后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动作。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两秒钟。
全场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盯着倒在地上的李志,又看向站在那里、脸色煞白的江寻。江寻自己也盯着自己的手,好像那是什么陌生的、不属于他的东西。他的呼吸急促,眼神空洞,整个人像刚从梦里惊醒。
李志在地上呻吟,试图爬起来,但试了两次都没成功。五班的几个队员反应过来,赶紧去扶他。
“江寻你……”张浩张着嘴,半天没说出完整的话。
裁判终于挤进人群,看着这场面,也愣住了。几个赶来的老师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沈叙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江寻的手腕:“走。”
江寻没反应,还盯着自己的手。
“江寻!”沈叙提高声音,“看着我!跟我走!”
江寻这才缓缓转过头,眼神艰难地聚焦在沈叙脸上。他的嘴唇在颤抖,脸色白得像纸。
沈叙不再犹豫,拉着他挤出人群。身后传来各种声音——
“怎么回事?江寻会打架?”
“那是什么动作?武术吗?”
“李志怎么一下就倒了?”
“江寻你没事吧?”这是陈烁的声音,他已经从混乱中脱身,脸上挂了彩,但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沈叙回头看了他一眼,快速摇头:“你先处理这边,我带江寻离开。”
“好,快走!”陈烁会意,转身拦住想追上来的几个五班学生,“干什么?还想打?老师都来了!”
沈叙拉着江寻,几乎是跑着离开了篮球场。他们没有回教室,没有去医务室,而是直接出了校门。江寻全程一言不发,任由沈叙拉着,脚步踉跄但勉强跟上。
一直走到两个街区外的一个小公园,沈叙才停下。这里平时人很少,有几张长椅,一个已经干涸的喷水池,几棵叶子开始变黄的银杏树。
“坐下。”沈叙让江寻在长椅上坐下,自己蹲在他面前,握住他还在微微发抖的手,“看着我,江寻。深呼吸,跟着我呼吸。”
江寻的眼睛慢慢聚焦,他看着沈叙,眼神里有种近乎恐慌的茫然:“我……我刚才……”
“你刚才保护了我。”沈叙打断他,声音尽量平稳,“你做得很好。那个人要打我,你阻止了他。”
“可是……”江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不是想的,是身体自己动了。像……像以前做过很多次一样。”
沈叙的心脏沉了下去。他知道江寻说的是什么——那些被训练过的本能,那些被植入的身体记忆,那些在实验室里可能反复练习过的防御动作。
“那是什么动作?”江寻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我没学过。我不记得学过。”
“可能……是你以前学过的,但是忘了。”沈寻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解释,“有些人小时候学过防身术,长大就忘了,但身体还记得。”
江寻摇头,眼泪突然涌了出来:“不是的。不一样。那个动作……太……太熟练了。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而且……而且我知道怎么用力,知道打哪里会疼但不会受伤,知道怎么让人失去平衡……”
他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沈叙,我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的身体会做这些我不记得学过的事情?”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刺穿了沈叙所有的防御。他看着江寻哭泣的脸,看着那双清澈眼睛里深藏的恐惧,突然感到一种深重的无力。
他不能告诉他真相。不能告诉他你是一个实验体,你的身体被训练过,你的记忆被重置过,你的生活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演出。因为告诉他就意味着摧毁他现在所剩无几的安全感。
但他也不能继续欺骗。因为江寻已经开始觉醒,已经开始感知到自己的异常。
“江寻,”沈叙最终开口,声音沙哑,“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但我知道现在的你——善良,认真,即使每天忘记一切也会努力记住重要的事情。这才是你。不管你的身体会做什么动作,不管你还记不记得学过什么,你都是江寻。”
江寻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眼神稍微安定了一些:“可是刚才……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这个问题让沈叙的心脏又紧了一下。是的,刚才那一幕,至少几十个人看到了。江寻那个干净利落的动作,绝不是一个普通高中生能做出来的。消息传开之后,会引起什么样的关注?实验方会有什么反应?
“听着,”沈叙握紧他的手,“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以前在电视上看过,自己瞎琢磨的。或者说……是我教你的。就说我教过你一些防身动作,今天情急之下用出来了。记住了吗?”
江寻点点头,但眼神依然不安:“沈叙,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我自己。”江寻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如果我的身体里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如果有一天,它做了更可怕的事情……”
沈叙站起身,在江寻身边坐下,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江寻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把头靠在沈叙肩上。
“不会的。”沈叙轻声说,“因为你有我。我会看着你,提醒你,保护你。如果你觉得身体要做奇怪的事情,就抓住我的手,就像现在这样。”
他感觉到江寻的手指蜷缩起来,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角。
“嗯。”江寻小声说,“抓住你。”
他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夕阳开始西斜,把公园里的银杏树染成金黄色,落叶在微风中打着旋儿飘落。远处传来放学铃声,隐约能听到学生们走出校门的喧闹声。
沈叙知道,他们必须回去了。必须面对刚才发生的事情带来的后果,必须应对即将到来的询问和关注。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江寻的“异常表现”已经公开。实验方一定会注意到,一定会采取措施。也许是更严密的监控,也许是新一轮的测试,也许是直接干预。
而他们,必须做好准备。
“江寻,”沈叙轻声说,“从明天开始,我们要更小心。如果有人问你今天的事情,就按我刚才说的回答。如果感觉有人在观察你,或者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立刻告诉我。”
“好。”江寻点头,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沈叙,对不起。我给你惹麻烦了。”
“不是你惹麻烦。”沈叙揉了揉他的头发,“是麻烦找上了我们。但我们一起面对,就不怕。”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时,两人才起身离开公园。街道两旁的路灯陆续亮起,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他们身后,在学校的某个办公室里,一场谈话正在进行。
“篮球场上的事情,你听说了吗?”王老师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焦虑。
电话那头,赵临的声音平静如水:“听说了。已经有人报告给我了。”
“那个动作……不太正常。一般学生做不出来。而且江寻平时的表现你也知道,他怎么会……”
“王老师,”赵临打断她,“这件事学校会处理。你只需要告诉学生们,那是一场意外,是江寻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不要过度解读,不要传播谣言。”
“可是……”
“没有可是。”赵临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做好你该做的。其他的,我们来处理。”
电话挂断了。
王老师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渐暗的天空,眉头紧锁。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林振宇正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一段模糊视频——那是某个学生用手机拍的篮球场冲突片段。视频的焦点在江寻身上,拍下了他放倒李志的那个瞬间。
林振宇反复播放那段两秒钟的动作,眼神专注得像在分析精密仪器。
然后他拿起另一部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07号的身体记忆开始显现。比预期早了三个月。需要重新评估风险等级。”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还有,加强对沈叙的监控。他可能……不只是一个普通的朋友。”
窗外,夜色渐浓。
而有些冲突,才刚刚开始预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