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一分,街道寂静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沈叙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自家小区,背包里装着从旧教学楼地下室带出来的几样关键物品——那个刻着“实验体:07”的铭牌、哥哥的日记残页、还有一些拍下了实验室内部照片的手机。
冬夜的寒风吹得他脸颊生疼,但更冷的是心中的那股寒意。在实验室主控室经历的意识连接,让他窥见了江寻被困的意识世界。那些白色房间、破碎的镜子、无数个不同状态的江寻——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转过街角,自家单元楼就在前方五十米处。楼道口那盏声控灯大概又坏了,整栋楼沉浸在黑暗里,只有三楼自家窗户还亮着灯——父母应该还没睡,可能在等他回家。
沈叙加快脚步,想赶紧回去整理今天的所有发现。但就在他距离单元楼还有二十米时,一辆黑色的SUV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车灯没有打开,引擎也只是低沉的嗡鸣。
车门打开,三个人影从车里出来,堵在了沈叙面前。
为首的是江寻的“叔叔”江临。他依然穿着那身深灰色西装,外面套了件黑色的羊毛大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身后的两个人穿着黑色夹克,身形健硕,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沈叙的心沉了下去,但表面保持平静。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三人,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沈同学,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江临的声音平静,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高中生要注意作息,对身体好。”
“江叔叔也这么晚不休息?”沈叙反问,同时不动声色地将背包转到身前,手悄悄伸进侧袋,按下了手机快捷键——那是他事先设置好的紧急联系人拨号键,第一个就是陈烁。
江临微微勾起嘴角,但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警告:“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天晚上,你是不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旧教学楼废墟。”江临向前迈了一步,距离沈叙只有三米,“或者说,地下实验室。”
沈叙感到手心开始冒汗,但他强迫自己直视江临的眼睛:“那是学校的地方,就算我去了,也不犯法吧?”
“普通的学生去那里,确实不犯法。”江临的声音冷了下来,“但你不是普通学生,沈叙。你是沈渊的弟弟,是江寻现在的‘朋友’,是最近一直在调查时序研究项目的人。”
他知道了。知道哥哥,知道自己在调查一切。
沈叙握紧口袋里的铭牌,那个刻着“实验体:07”的金属牌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炭,灼烧着他的掌心。大脑飞速运转,思考脱身之法。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叙决定装傻到底,“我只是帮助有记忆障碍的同学。如果这也有错,那我无话可说。”
江临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寒夜里凝结成白雾:“沈叙,我很欣赏你的勇气和聪明。你哥哥当年也像你一样,聪明、执着、不肯放弃。”他停顿了一下,“但你知道他最后的下场。”
这句话像一记重拳击中了沈叙。他感到怒火在胸口翻腾,但更多的是警惕——江临在故意激怒他,让他失去冷静。
“我哥哥怎么了?”沈叙故意问,想争取时间,“他是失踪了,还是被你们……”
“被我们怎样?”江临接过话头,眼神锐利,“你想说被我们害了?不,沈叙,你哥哥是自己选择走进那个时间场的。他想拯救江寻,结果自己被困在了时间的夹缝里。”
沈叙强迫自己深呼吸。他从哥哥的日记里已经知道了一部分真相,但现在从江临口中听到,依然感到一阵心悸。
“所以你们现在想怎样?”沈叙问,同时用余光观察周围环境。右边是小区围墙,左边是那辆SUV,前面被三人堵住,只有后退一条路。但如果跑,他绝对跑不过那两个黑衣人。
“很简单。”江临伸出手,“把你在实验室找到的东西交出来。所有文件、照片、数据记录,还有……你哥哥可能留下的任何东西。”
“然后呢?”
“然后离江寻远点。”江临的语气不容置疑,“他的状况很复杂,不是你们高中生能处理的。我们会负责照顾他,确保他的安全。”
“确保他的安全?”沈叙忍不住笑了,笑声里充满讽刺,“你们所谓的‘照顾’,就是把他困在一个每天重置记忆的循环里?就是让他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
江临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一种混合着愧疚和固执的复杂情绪:“这是必要的保护措施。江寻的意识系统非常脆弱,任何外部干扰都可能导致崩溃。记忆重置是唯一的办法,让他能正常生活。”
“那不是生活!”沈叙提高声音,“那是囚禁!你们把他当成实验体、当成容器、当成工具,却从来不问问他想不想这样!”
话音刚落,沈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陈烁回拨了。他刚才的紧急呼叫应该是接通了,陈烁现在可能正在听着这一切。
沈叙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他需要拖延时间,让陈烁有机会赶来,或者至少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们拿走了江寻的整个人生。”沈叙继续说,同时暗中调整站位,让自己背对着路灯,这样手机屏幕的光亮就不会被注意到,“从他七岁开始,你们就在把他改造成你们想要的样子。他失去了母亲,失去了童年,现在连记忆都没有了。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照顾’?”
江临的表情变得阴郁:“你不懂。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意义远远超出个人牺牲。如果成功,它将改变人类对时间的理解,甚至可能……”
“可能什么?”沈叙追问,“让人穿越时间?改变过去?这听起来很伟大,但代价呢?代价是一个无辜的孩子永远被困在自己的意识里?”
其中一个黑衣人似乎不耐烦了,向前迈了一步:“江先生,没必要跟他说这么多。直接搜身吧。”
江临抬手制止了手下,目光依然锁定在沈叙脸上:“沈叙,你很像你哥哥。当年他也这样质问我们,质疑一切,最后……”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最后他为了救江寻,被困在了时间的裂缝中。”沈叙接上他的话,“那你们做了什么?想办法救他出来了吗?还是就让他自生自灭?”
这个问题显然击中了江临的软肋。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沈叙的目光:“时间夹缝是理论概念,我们没有任何手段可以……”
“所以你们就放弃了。”沈叙步步紧逼,“就像你们现在对待江寻一样,用‘保护’的名义把他困在一个无解的困境里,然后告诉自己这是最好的选择。”
江临沉默了。夜色中,他的侧脸在远处路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老。沈叙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可能不只是冷血的监视者,也是一个背负着沉重秘密的普通人。
“把东西交出来,沈叙。”江临最终说道,声音疲惫,“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江寻。再查下去,你可能会重蹈你哥哥的覆辙。”
就在这时,街道另一端突然传来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一辆重型摩托疾驰而来,车灯刺破黑暗,直直地射向这边。
陈烁。
摩托在距离他们十米处急刹,陈烁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一根棒球棍——学校棒球队的训练装备。
“哟,大半夜的,这么多人堵我兄弟干什么?”陈烁的声音洪亮而轻松,仿佛只是路过看到朋友在聊天。
江临和两个黑衣人立刻转向陈烁,警惕起来。
“陈烁同学,这和你没关系。”江临皱眉道,“请你离开。”
“怎么没关系?”陈烁走过来,棒球棍扛在肩上,“沈叙是我兄弟,江寻是我学弟。你们深更半夜堵我兄弟,还说要我学弟远离我兄弟,这关系大了去了。”
他走到沈叙身边,用身体半挡在沈叙前面,压低声音问:“没事吧?”
“暂时没事。”沈叙低声回应,“他们想要实验室里的东西。”
陈烁点头,转向江临:“江叔叔是吧?江寻那个经常来学校的叔叔?我说你们这些大人怎么回事,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吓唬高中生?”
江临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陈烁,我知道你叔叔□□。他应该告诉过你,这件事很复杂,不是小孩子能插手的。”
“我叔确实说过。”陈烁咧嘴一笑,“但他还说,如果看到不公平的事,该管还得管。你们这是公平吗?三个人堵一个人?”
其中一个黑衣人向前一步:“小子,说话注意点。”
陈烁立刻举起手机,屏幕亮着:“我注意着呢。从刚才开始就录像了,声音画面清清楚楚。你们三个成年人,半夜堵截未成年人,这事传出去不好听吧?”
江临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显然没料到陈烁会突然出现,更没想到他会录像。
“删除录像。”江临命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