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叙没有回答。他走到文件柜前,继续翻找。在另一个文件夹里,他找到了哥哥沈渊参与项目的记录。
沈渊是以“天才少年志愿者”的身份加入的,最初的任务是协助数据分析和设备调试。但很快,他开始质疑实验的伦理问题,并暗中收集证据。
档案里有几份沈渊提交的质疑报告,语气从礼貌的建议逐渐变为严厉的警告。最后一份报告的日期是2001年3月10日,也就是他失踪前两天。
报告标题是:“关于立即终止普罗米修斯计划及解放实验体CX-07的紧急建议”。
报告中,沈渊详细列举了实验对江寻造成的伤害,质疑整个计划的科学伦理,并要求立即停止所有实验,让江寻回归正常生活。
报告的最后一句话是:“科学不应以牺牲人性为代价。如果我们继续这条路,终将失去作为人的资格。”
报告上有江远帆博士的批注:“年轻气盛,理想主义。不予采纳。”
而李悦医生的批注则是:“沈渊是对的。但我们已无法回头。”
沈叙放下报告,感到眼眶发热。哥哥试图拯救江寻,试图阻止这一切,结果自己却消失在时间的裂缝中。
“所以这就是全部真相了。”陈烁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沉重,“江寻是个实验体,被自己的爷爷改造成了时间机器。而你哥哥试图救他,结果搭上了自己。”
沈叙点点头,又摇摇头:“这还不是全部。档案里提到CX-01到CX-06,其他六个实验体在哪里?这个计划还有其他受害者。而且……”他想起江寻画中那个被困在机械中心的人形,“江寻的意识状态比档案记录的更复杂。他不是简单的‘记忆重置’,他的意识可能真的被困在了某个地方。”
就在这时,主控室突然再次传来电子设备启动的声音。两人迅速返回主控室,发现中央的控制台有一个屏幕自动亮起,上面显示着一行字:
“检测到授权用户:沈渊。生物特征匹配度:87%。欢迎回来。”
沈叙愣住了。控制台似乎通过某种方式识别了他和哥哥的生物特征相似度。
屏幕继续显示:“系统恢复中……检测到未完成操作:意识连接中断于同步率23%。是否重新建立连接?警告:连接可能对载体意识造成不可逆影响。”
光标在“是/否”选项上闪烁。
沈叙的手指悬在控制台上方。他知道应该选“否”,应该立即离开,应该找李医生寻求专业帮助。但另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如果现在不尝试,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解江意识状态的真相了。
“沈叙,别。”陈烁看出了他的犹豫,“太危险了。刚才23%的同步率就引发了那种能量释放,要是更高……”
“但如果这是唯一的机会呢?”沈叙轻声说,“唯一能真正理解江寻经历了什么的机会?”
陈烁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妈的。如果江寻在这儿,他会怎么说?”
沈叙想了想:“他会说,他想要真相。即使真相很可怕。”
陈烁点点头,退后一步:“行。但一旦情况不对,我会立刻切断电源。我找到总闸了,在那边墙上。”
沈叙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是”。
屏幕闪烁,新的界面出现:“正在建立意识连接……搜索载体信号……信号锁定。开始同步。”
主控室内的设备再次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但这次没有那么剧烈。透明容器虽然已经破裂,但底部的电路纹路开始发出微弱的光。
屏幕上显示着同步率的数字,从1%开始缓慢上升:5%...10%...15%...
当数字达到20%时,沈叙突然感到一阵头晕。不是生理上的头晕,而是一种奇怪的感知错乱——他仿佛同时站在两个地方:一个是主控室,另一个是……一个白色的房间。
白色房间。他在江寻的描述中听过这个词。
“沈叙?你没事吧?”陈烁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叙想回答,但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眼前的景象开始分裂,现实与幻觉交织。
屏幕上的同步率跳到了23%,然后继续上升:25%...28%...30%...
白色房间的景象越来越清晰。那是一个没有任何装饰的房间,四面墙、天花板、地板都是纯白色。房间中央有一把椅子,上面坐着一个人。
是江寻。但不是高中生的江寻,而是更年长一些,眼神疲惫而深邃的江寻。
白色房间里的江寻抬起头,仿佛能看见沈叙。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沈叙读懂了唇语:
“救救我。”
然后景象突然扭曲,白色房间被撕裂,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重叠的画面——童年的江寻在实验室里哭泣,少年的江寻在画那些精密图案,高中的江寻在人群中捏住沈叙的衣角……
“同步率45%!沈叙,够了!”陈烁大喊。
但沈叙已经无法回应。他被卷入了一场意识的风暴中,在江寻的记忆碎片中沉浮。他看到了哥哥沈渊,年轻的沈渊蹲在小江寻面前,递给他一颗糖:“别怕,我会想办法帮你离开这里。”
他看到李悦医生抱着哭泣的小江寻,对着江远帆博士大喊:“他是你的孙子!不是实验品!”
他看到江寻的母亲,一个温柔的女人,在病床上抚摸儿子的头发:“小寻,妈妈会一直在你心里,即使不在你身边。”
最后,他看到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是江寻,但眼神冰冷而陌生。镜外的江寻伸手触碰镜面,镜中的江寻也伸手,两只手隔着玻璃几乎相触。
然后镜面突然破碎,无数碎片中映出无数个江寻——哭泣的,微笑的,愤怒的,迷茫的。
“同步率突破临界值!60%!沈叙,我切电源了!”陈烁冲向总闸。
但在他拉下电闸前,屏幕上的数字突然定格在61%,然后整个系统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所有设备同时熄灭了。
黑暗。
寂静。
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应急灯自动亮起,发出昏暗的红光。
沈叙瘫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他的脑海中依然回荡着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江寻从未说出口的痛苦。
陈烁走过来,扶起他:“你没事吧?刚才你完全呆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怎么叫都没反应。”
“我看见了……”沈叙的声音嘶哑,“我看见了江寻的意识世界。他……他真的被困在那里。一个白色房间,还有很多……镜子。”
陈烁的表情变得凝重:“所以那些关于‘镜中自我’的说法……”
“不是比喻,”沈叙打断他,“是字面意思。江寻的意识被分割了,一部分被困在时间的夹缝中,一部分被重置成高中生的状态。而这两部分……正在逐渐失去连接。”
他看向那个已经彻底熄灭的透明容器,看向墙上的复杂图表,看向控制台上刻着的“实验体:07”。
这里,就是江寻一切痛苦的起点。
但也许,也是拯救他的唯一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