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回荡,砰砰砰,像心跳一样规律有力。陈烁刚结束一轮高强度训练,汗水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在木地板上溅开小小的深色圆点。他抓起搭在长椅上的毛巾,胡乱抹了把脸,然后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下午四点二十。距离他和沈叙约好的时间还有十分钟。
他拧开水瓶,仰头灌了几大口,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冬训总是格外辛苦,但陈烁享受这种挑战极限的感觉——肌肉的酸痛、呼吸的灼热、突破自我后的成就感。在球场上,一切都是那么直接、简单。
相比之下,沈叙和江寻那边的事情就显得复杂多了。陈烁虽然是个行动派,直觉却异常敏锐。他能感觉到,江寻身上的谜团不只是“记性不好”那么简单。
体育馆的门被推开,沈叙走了进来。他穿着整齐的校服,与只穿着运动背心、满身汗水的陈烁形成鲜明对比。
“来得挺准时啊,”陈烁咧嘴笑了,拍了拍身边的长椅,“坐。刚练完,有点味儿,别介意。”
沈叙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没事。谢谢你愿意抽时间看这个。”
“说什么呢,”陈烁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江寻的事就是我的事。那小子……虽然整天迷迷糊糊的,但人不错。”
沈叙点点头,点开手机相册,找出昨天在画室拍的照片。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递给陈烁:“先提醒一下,这画可能会让人有点……不舒服。”
陈烁挑眉:“哟,这么玄乎?赶紧的,让我看看。”
沈叙把手机递过去。陈烁接过,目光落在屏幕上。起初他只是随意地看着,但几秒钟后,他的表情变了。
眉毛皱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从好奇变成了严肃。他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画面的不同部分,仔细端详那些复杂的机械结构。
“我靠……”陈烁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怎么了?”沈叙问,仔细观察着陈烁的反应。
陈烁没立刻回答。他盯着画面中心那个隐约的人形轮廓,然后又看了看周围的齿轮和管道结构。他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
“我说不上来,”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困惑,“但这玩意儿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他重新拿起手机,指着画面的一角:“你看这里,这些交错的管道和连接点——有点像……我叔工厂里那种精密机床的内部结构?我暑假去帮忙的时候见过类似的图纸。”
沈叙的心跳加速了:“真的?”
“但又不完全一样。”陈烁摇头,手指划过屏幕,“真实机床的结构更……怎么说呢,更实用。而这个,”他指着画中那些复杂的符号和看似多余的结构,“这些部分没有实际功能,更像是……装饰?或者说,象征?”
这个观察非常敏锐。沈叙自己研究这幅画时,也注意到了那些不符合常规机械设计的部分。
“你能看出这是什么类型的机器吗?”沈叙问。
陈烁又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不像我见过的任何机器。这些齿轮的啮合方式很奇怪,管道的走向也不符合流体力学原理。”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如果硬要说……它让我想起科幻电影里的那种‘时间机器’。”
时间机器。这个词让沈叙浑身一震。
陈烁似乎没注意到沈叙的反应,继续说:“我叔厂里有个老师傅,干了一辈子机械设计。他常说,好的机器就像一首诗,每个部件都有它的位置和意义。而这幅画……”他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词语,“它像一首疯狂的诗,所有的词都在尖叫,但你听不懂它在喊什么。”
这个比喻精准得令人惊讶。沈叙重新审视陈烁,发现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体育生,其实有着超乎想象的洞察力。
“江寻画这个的时候,是什么状态?”陈烁问,把手机还给沈叙。
沈叙回忆起画室里的场景:“起初他画的是阳光和花草,很正常。然后突然就变了,像换了个人一样,疯狂地涂抹,完全沉浸在创作中。画完后他几乎虚脱,而且……不记得自己画了什么。”
陈烁的表情变得凝重:“这种情况……不太对劲。这不像是普通的人格分裂或者艺术创作状态。”他压低声音,“我奶奶还在世的时候,有时候会说一些很玄的话。她说,有些人的手不是自己的手,眼睛不是自己的眼睛,他们只是……通道。”
“通道?”沈叙重复这个词,感到一阵寒意。
“嗯,”陈烁点头,“通往另一个世界,或者另一个自己的通道。”他看向沈叙,“你觉得江寻会不会是这种情况?”
沈叙沉默了片刻。这个描述与江寻的状况惊人地吻合——那个镜中的自我,那些不属于他的知识和记忆,以及这幅画作中展现的超越常规的机械结构。
“我不知道,”沈叙最终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普通学生不可能接触并记忆如此精密的机械结构。江寻的‘画’,越来越像是他潜意识的惊鸿一瞥。”
陈烁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我叔的工厂。”陈烁把运动包甩到肩上,“离学校不远。我想让你看看真实的大型机械是什么样的,也许会有帮助。”
沈叙有些犹豫:“现在去?会不会太打扰了?”
“没事,我叔最近在赶一批外贸订单,厂里二十四小时开工。”陈烁咧嘴一笑,“再说,他也认识江寻。”
这话让沈叙惊讶:“你叔认识江寻?”
陈烁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说来话长。我叔以前是那个旧研究所的技工,后来研究所关了,他才自己开了工厂。他说他见过小时候的江寻,在研究所里。”
这个信息如同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沈叙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连接江寻与过去的关键一环。
他们离开学校,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来到一片工业区。陈烁叔叔的工厂位于一栋三层厂房内,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机器轰鸣声。
陈烁轻车熟路地推开铁门,带着沈叙穿过堆满材料和半成品的前院。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切削液和机油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