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一直想要看看两百年前的画页,却总是有很多页没法翻动?”他写着,如烟似雾的手掌覆在岳青山的手上,与她一起往前翻着存储记忆的绘卷。
岳青山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画卷冰凉的边缘,她不是没想过往前翻看那些被她遗忘的记忆,而是每每翻到两百年前,画页便像支离破碎般崩开。
而这一次,在奚衡魂光的照耀下,那颤抖的画页犹如被一根根金针缝合出细密针脚的锦缎,变得坚韧而清晰。
一重灵技「浮生绘·传神绣像」完全形态释放。
绘卷在她手中微微震动,其上的图案开始加速流转,金光银纹交织成旋涡,旋涡中心,渐渐浮现出泛黄的画面,仿佛蒙着岁月的尘埃。
她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翻开了第一页,那是岳青山记忆的开头,也是岳青山人生的起点……
——
好累,好渴。
岳青山不记得自己走了多少天。
十岁孩子的脚程慢,背上的行囊却沉,囊里是阿娘生前给她烙的最后一叠干饼,用油纸仔细包着,已经硬得能磕掉牙。
还有两件打满补丁的换洗衣裳,一双磨得起了毛边的布鞋,以及她最宝贝的一块用红绳系着的乳白玉石。
那是她六岁那年,在村口老槐树下遇到的“仙师”给的。
那是个下雨天,她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雨水顺着叶子滴到后颈,凉丝丝的,忽然有人撑了把青色的油纸伞,停在她身旁。
她抬头,看见个穿月白长衫的男子,眉目淡淡的,像是远山的雾气,看不清年纪。
男子蹲下身,问她:“小友,你在看什么?”
小友这个称呼很是奇怪,是在叫我吗?岳青山好奇地打量了他几眼,又指着地上被雨水冲得七零八落的蚁群,道:“它们家被大水淹了。”
男子笑了笑,没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块白石,放进她小小的掌心。
“拿着,若你今后没有去处,就去空桑山。拿着它,山门的人自会让你进去。”
石头触手温润,像捂暖了的鸡蛋,岳青山只觉得眉心一热,似乎有一道光在她额间闪烁了一下,她还想问什么,那神秘男子已经起身,撑着伞走入雨幕,几步就不见了影子,仿佛从未出现过。
空桑?那是什么地方?
后来她把这事告诉爹娘,爹抽着旱烟说怕是遇见了真神仙,娘把石头供在灶王爷像前,天天上香。
他们家似乎真的受到神仙照拂,过了一阵十分滋润的好日子,光景不长,四年后疫病便来了。
先是村头的李叔咳血,三天人就没了,接着是隔壁婶子,然后是教书先生……后来爹娘也相继走了。
岳青山大哭了一场,她给爹娘换了干净衣裳,用家里最后半袋米换来两张草席,请村里还没倒下的叔伯帮忙,把爹娘葬在了后山向阳的坡上。
坟头土是新翻的,湿润漆黑,她跪着磕了三个头,起身回家收拾行囊,特意把那块白石贴身挂在胸口。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生活十年的小村。
……
夜路最是难行。
岳青山不敢走官道,她听说官道上常有流匪,专抢她这样落单的妇孺,她只敢沿着山脚的小径走,累了就找棵大树爬上去,蜷在粗壮的枝桠间睡一会儿。
这夜月色稀薄,林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挑了棵老槐树,手脚并用爬上去,找了个三岔枝桠躺下,接着她行囊枕在脑后,怀里紧紧抱着装干粮的小布包,那是娘亲手缝的,蓝底白花,洗得发白,还留有皂角香。
她睡不着,睁眼看着枝叶缝隙里破碎的夜空,今天星星很少,像撒漏的米粒。
胸口那块白石贴着皮肤,传来微弱的暖意,莫名让她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她忽然听见一阵极其轻微的声响,像是布帛撕裂的“呲啦”一声。
声音来自树下不远处的草地,岳青山瞬间清醒,屏住呼吸。
莫非是流匪?
她悄悄拨开眼前的枝叶往下看。
月光勉强照亮一小片空地,空气正诡异地扭曲,泛着丝丝缕缕的黑气,逐渐翻涌成漩涡,紧接着,那漩涡中心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个洞。
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黑得像是把周遭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边缘还在不断蠕动、扩张,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岳青山瞪大眼,手指死死抠住树皮,紧张得不敢呼吸,她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一幕。
下一秒,一团东西从黑洞里滚了出来,“砰”地摔在草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黑洞随即急速收缩,消失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剩那团东西蜷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岳青山心脏狂跳,她眯起眼努力辨认,那似乎是个人,一个浑身血淋淋的人。
那人面朝下趴着,衣衫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布满狰狞伤口,有些甚至深可见骨。
暗红色的血浸透了他身下的草叶,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他似乎在颤抖,肩膀极其轻微地耸动着。
然后,他抬起了头。
月光照亮了他的侧脸,竟是个容貌俊美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他的脸上沾满血污和泥泞,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正死死盯着岳青山藏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