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魄没有回答,他只是抱着她,缓缓向下飘落。
幽暗的光芒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照亮了四周一小片区域,岳青山这才看清,深渊底部并非坚硬的岩石,而是一条极深的山涧,涧水幽黑,在魂光照耀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咚。”
轻响一声。
双脚触到了实地,魂魄将她放在涧边一处略平坦的石滩上,动作轻柔,像是捧着心爱的至宝,舍不得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岳青山站稳后,胸口剧痛传来,忍不住咳嗽几声,又呕出一口淤血。
她扶着石壁,勉强抬头,死死盯着那道静静立在身前的魂魄。
他见她咯血,下意识伸手去扶她,可她防备地看向自己,他又犹豫着收回了手。
“你为何救我?”她声音发颤,不知是伤重还是心底情绪作祟,“你到底是……什么?”
魂魄依旧沉默。
他向前飘了半步,抬手来,那手也是魂光凝聚,近乎透明,他开始比划。
手指翻飞,动作迅捷而流畅,结成一连串复杂的手势。
岳青山怔住了。
那些手势很熟悉,她一定在哪里见过,一定……
可她记不起来。
脑海中的记忆碎片在疯狂翻涌,像被巨石压住的泉眼,竭力想要冲破桎梏。
她头痛欲裂,无数破碎的画面闪过……她看见少年吊儿郎当揪她的小辫子,她气鼓鼓地瞪他,喉咙似乎受了伤不便说话,正比划着什么。
少年时不时去捉她的手不让她表达,气得她猛踩少年的脚,少年老实以后乖乖看她比划,两人在树下交换着只有彼此能懂的秘密……
“呃……”岳青山抱住头,痛苦地蜷起身子。
为什么想不起来?
为什么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两百年的沉睡,失去的不仅仅是时间,还有在无尽黑暗岁月里逐渐消散的记忆。
关于奚衡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剪影,被蒙上厚重凝实的尘埃。
魂魄见她痛苦,停下了手势,他看着她,空洞的眼眶里,似乎流露出一丝悲意,他像是知道岳青山就连手语也不记得了。
片刻后,他俯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
石滩潮湿,表面覆着薄薄的淤泥,魂魄握着枯枝,在淤泥上一笔一划地写:
“我是奚衡。”
四个字,工工整整。
岳青山的呼吸停滞了。
她盯着那四个字,盯得眼睛发酸,盯得视线模糊,许久,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眼前的魂魄:“……奚衡?”
魂魄用力点头,魂体因此泛起涟漪般的波动。
“你……”岳青山喉咙哽住,不确定地打量着他,最后只挤出颤抖的一句,“你还活着?”
魂魄摇头。
他又写:“我死了,现在的我只是一缕残魂。”
字迹有些潦草,透着急切。
“残魂……”岳青山喃喃重复,目光落在他近乎透明的身体上,“那你怎么会……在这里?在「浮生绘」里?”
魂魄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表达,枯枝再次划动:“当年漆峡山一战后我魂魄碎裂,其中一丝被我藏在浮生绘的魂魄,跟随诡丹去了你的体内。”
岳青山瞳孔骤缩,「浮生绘」在她手里只能存储记忆绘卷,没想到还能存储灵魂。
岳青山不记得与奚衡的大部分过往,她对他的了解仅仅是口口相传的“故事”,只知道奚衡曾经是自己挚友,甚至有人传言他二人曾是道侣,后来奚衡走了歪路堕入魔道,岳青山大义灭亲领仙门百家围剿奚衡。
“两百年,”魂魄继续写,字迹越来越快,“我因魂魄虚弱,一直在浮生绘里修养,直到今日魂魄逐渐稳固,才能勉强凝形。”
写到这里,枯枝停了停,魂魄定定地看向她,雾一般的身体微微摇曳,像是在犹豫。
“对不起,我知道我们俩之间发生过很多事,可我已经不记得了……”岳青山目色游移,有些愧疚地望向魂魄。
最终,魂魄还是缓缓写下最后一句:
“阿岳,这便是我要同你说的第二件事,你的记忆被人动过手脚。”
岳青山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她失声道。
魂魄抬手,指向依旧悬浮在半空、散发着幽光的「浮生绘」,画卷自动展开,缓缓飘落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