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自己,亲手扼杀的。
一种比脸颊上的疼痛强烈千百倍的剧痛,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那是一种灵魂被撕裂的痛楚,是一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逃避、一直在辜负自己、辜负那些真正关心自己的人的、迟来的悔恨和羞愧。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
两行滚烫的液体,再也无法抑制地,从紧闭的眼缝中汹涌而出,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混着海风的咸涩,滴落在他颤抖的手背上,也滴落在那个小小的、扭曲的飞机模型上。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那是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终于崩溃的哭泣。
林未雨看着他流泪的样子,看着他脸上那个清晰的、由她亲手留下的掌印,看着他手中那个象征着破碎梦想的模型,她胸中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像是被这无声的泪水一点点浇熄,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心疼和酸楚。
她知道自己的话很重,那一巴掌也很疼。
可她没有办法。
如果不用最激烈的方式,如果不用最疼痛的唤醒,她怕他真的会就此沉沦,会永远活在他父亲巨大的阴影之下,会变成一个连她自己都不再认识的、陌生的、精致的躯壳。
她宁愿他恨她,宁愿这一巴掌成为他们之间永远的隔阂,也不愿意看着他,亲手埋葬掉那个闪闪发光的、属于顾屿的灵魂。
周浩看着顾屿无声痛哭的样子,鼻子一酸,别过头去,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眶。他认识的顾屿,骄傲,嚣张,哪怕天塌下来也能用肩膀扛一扛,何曾有过这样脆弱无助的时刻。
唐梨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没有看顾屿,而是伸手,轻轻揽住了林未雨微微发抖的肩膀。林未雨身体一僵,随即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将额头抵在唐梨的肩上,压抑地、低低地啜泣起来。
海浪不知疲倦,一遍遍冲刷着礁石,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挣扎、眼泪和呐喊,都带入深不见底的大海。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也彻底被夜幕吞噬,只剩下远处灯塔孤独旋转的光柱,偶尔划破浓稠的黑暗。
顾屿的哭声渐渐止歇。
他依旧闭着眼睛,但颤抖的肩膀慢慢平复下来。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海水的腥咸和泪水的苦涩,仿佛要将积压在肺腑中多年的浊气全部置换出来。
然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睛,在朦胧的夜色和远处灯塔微弱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澈,也异常……空洞。仿佛刚才那场情绪的暴风雨,将他内心的一切都席卷一空。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海。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轻微、几乎被海浪声掩盖的音节。
“……疼。”
只有一个字。
却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林未雨从唐梨肩上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顾屿依旧望着海,仿佛是在对那片亘古不变的海水诉说,又像是在对自己下着某个艰难的决定。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稍微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弱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清醒。
“……真的,很疼。”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他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说,“疼”。
为脸上那一巴掌而疼。
为被束缚、被控制的过去而疼。
为差点放弃梦想、背叛自己的那个瞬间而疼。
也为……即将到来的、未知的、必然充满荆棘的反抗之路而疼。
但这声“疼”,却比任何话语,都更像是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他是否还要继续为他父亲而活的、血淋淋的、属于他自己的答案。
夜色,彻底笼罩了这片海滩。远处的城市灯火,如同遥不可及的星辰。只有海浪,依旧执着地,拍打着沉默的礁石,周而复始,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