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记耳光的声音,其实并不算多么响亮。它被咸腥的海风一吹,被永不停歇的海浪声一裹挟,传到周浩和唐梨耳中时,几乎只剩下一个短促而微弱的尾音,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瞬间便被吞没。
但它所带来的震撼,却如同在顾屿和林未雨之间引爆了一颗无声的核弹。冲击波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狠狠地撞击着他们的耳膜,他们的心脏,他们那本就布满裂痕的、脆弱的青春。
顾屿维持着偏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左边脸颊上,先是泛起一片麻木的白,随即,像慢镜头般,一点点、一点点地氤氲开清晰的、绯红的指印。那红色,在他被海风吹得有些粗糙、又被泪水濡湿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他捂着脸的手还僵在半空,五指微微蜷曲,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把虚无的空气和火辣辣的痛感。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林未雨。那双总是盛着桀骜或是落寞的眼睛,此刻被一种巨大的、近乎懵懂的震惊所占据。瞳孔深处,倒映着林未雨泪流满面却异常决绝的脸庞。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认识这个平日里安静、偶尔倔强、眼神总是带着一丝怯怯温柔的姑娘。她此刻像一头被激怒的、守护着自己领地的幼兽,浑身炸毛,亮出了她并不锋利的爪子,却带着一股要与整个世界同归于尽的悲壮。
时间,仿佛被黏稠的海风胶着,停滞在了这一刻。
周浩张大了嘴巴,那句“未雨你……”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看看顾屿脸上那清晰的掌印,又看看林未雨剧烈起伏的胸口和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他认识的林未雨,是那个会在篮球场边安静递水的女孩,是那个被开了过分的玩笑只会微微红脸的女孩,绝不是眼前这个,会扬起手,毫不犹豫掴向自己最好兄弟的人。
唐梨环抱在胸前的双臂,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些。她那总是带着三分疏离、三分嘲讽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欣赏的光。她没说话,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梢,仿佛在说:“这才像点样子。”
打破这死寂般凝固的,是林未雨。
那一巴掌,似乎耗尽了她身体里所有的力气,又像是打开了她体内某个隐秘的闸门。她不再嘶喊,声音反而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哭过之后、破釜沉舟的沙哑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砸向顾屿:
“顾屿,这一巴掌,我是替那个曾经在物理竞赛领奖台上、眼睛里有光的你打的!”
她的眼泪汹涌得更厉害,却不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愤怒,因为痛心,因为那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无处安放的情感。
“你看着他!看着这片海!”她猛地伸手指向那片浩瀚无垠的、灰蓝色的绝望,“它有多大?它吞得下你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吗?吞得下你那些熬夜演算的草稿纸吗?吞得下你摸着飞机模型时、眼里那一点点偷偷摸摸的欢喜吗?!”
“你说你没有选择?路是死的,人是活的!顾屿,你那个聪明的、能解出最复杂物理题的脑袋,是用来思考宇宙奥秘的,不是用来给你父亲那些混账逻辑当跑马场的!”
她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疼痛感:
“他控制你的人生,你就乖乖把人生的方向盘交出去?他掐灭你的梦想,你就亲手把那些灰烬捧起来,再咽回肚子里?你这不是孝顺,你这是愚蠢!是懦弱!”
“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跑到这个鬼地方,对着大海演苦情戏?你以为你这样很伟大吗?很悲情吗?我告诉你,你这副自怨自艾的模样,只会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更看不起你!让你那个一心想要操控你的父亲,在背后得意地笑!因为他成功了!他成功地把你变成了一个连反抗念头都不敢有的、精致的提线木偶!”
“梦想?你的梦想就那么不值钱?被他一威胁,就碎了?烂了?不要了?!”林未雨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顾屿的面前,她仰着头,通红的眼睛死死锁住他闪烁回避的目光,“是!他是你爸!他生了你养了你!可生养之恩,不是用来绑架一个独立灵魂的枷锁!他给你饭吃,给你衣穿,不是为了让你变成一个没有思想、没有喜怒、只会按照他设定好的程序行走的机器人!”
“你说学费?你说生活费?”林未雨猛地回头,看向周浩和唐梨,“我们都在这里!周浩可以去打工,唐梨可以卖画,我也可以!我们可以一起去求周老师,可以去申请助学贷款!办法总比困难多!天底下有饿死的大学生吗?有因为坚持梦想而活活穷死的人吗?!就算有,那也他妈的比你现在这样,像个行尸走肉一样活着要强!”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海水的咸涩和胸腔里灼热的痛楚,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最后的话,如同最后的子弹,射向顾屿那颗被厚重盔甲包裹的心脏:
“顾屿!你听清楚!你今天如果从这里离开,如果你真的去报了那个什么狗屁金融专业,那你就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顾屿了!那个会在空教室偷偷做题到深夜的顾屿,那个站在跳高架前眼神笃定的顾屿,那个即使被全世界误解也要保护朋友的顾屿……他就死了!彻彻底底地死在你今天的懦弱和妥协里!”
“你问问你自己!你还要为你父亲活多久?!一辈子吗?!等到七老八十,躺在病床上,回想自己这一生,全是他人的印记,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你自己的、滚烫的、活过的痕迹!那样的未来,是你想要的吗?!”
“回答我!顾屿!”
最后一声质问,不再是嘶喊,而是一种近乎力竭的、带着哭腔的逼迫。她站在他面前,单薄的身体在宽大的衣裙里微微发抖,像是风中一枚即将凋零的叶子,却又奇迹般地挺直着脊梁,仿佛那是她最后的、不可摧毁的骄傲。
海风卷起她的长发和裙摆,猎猎作响。
夕阳终于沉下了最后一丝金边,天空和海面都变成了沉郁的、近乎墨色的蓝。只有远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绝望的、猩红的霞光,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顾屿脸上的指印,在逐渐暗淡的光线下,反而显得更加清晰,如同一个烙印。
他一直没有动,也没有再看林未雨。他的目光垂着,落在自己沾着沙粒的鞋尖上,落在那个被他攥得死紧的、扭曲的飞机模型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周浩紧张地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唐梨的目光从顾屿身上移到林未雨身上,再移回顾屿身上,那抹欣赏渐渐被一种不易察觉的担忧取代。
终于。
顾屿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又是一下。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只没有捂脸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曾经轻松地写出最复杂的公式,曾经在篮球场上精准地投出漂亮的弧线,此刻,却在微微地颤抖。
他伸出手,不是去擦自己脸上的泪,也不是去回应林未雨的质问。
他只是,用那颤抖的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自己左脸上,那火辣辣的、清晰的指印。
仿佛在确认,刚才那一切,不是幻觉。
指尖传来的、真实的、细微的刺痛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麻木,所有的自欺欺人。
林未雨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里反复切割。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压抑的、试图用叛逆和沉默来对抗却最终失败的痛苦、委屈、愤怒和不甘,在这一刻,如同被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汹涌而出,瞬间将他淹没。
他想起了父亲摔碎飞机模型时那冷漠的眼神,想起了无数次被否定兴趣爱好的嘲讽,想起了被强行安排人生道路时的窒息感,想起了自己躲在空教室里做题时那一点点偷来的、卑微的自由和快乐……想起了林未雨说的,那个眼里有光的自己。
那个自己……好像,已经死去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