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回清上下打量凌岳,看着好好的。
刚才还以为凌瑞是纯粹跟凌岳关系好,才扶着凌岳,把人送到床边,难道另有隐情?
很快,顾回清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尽管不太明显,可凌岳对身体的掌控度确确实实下降了,顾回清仔细观察,发现他的魂魄时有脱出,就像重影,在肉身活动的部位冒出来,上下摇摆几下又回到体内。
每当魂魄脱出,凌岳相应的肢体部分便会加重,像一团死肉。
对此,凌岳似乎并不知情,只是疑惑,还跟顾回清吐槽了两句。
顾回清微微皱眉,很快又展平,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一如往常。
二人到达卧室旁边的房间,这个房间装潢像是书房,采光非常好,西墙,一面巨大的书柜上顶天花板,下达地面,上面摆满了书。
书柜前有一张约莫一米多宽的实木桌,上面就有笔墨纸砚,还有镇纸,比顾回清自己练字的东西还齐全。
房门后还有一个茶桌,方便饮水。
“这是钟叔画符的地方。”凌岳解释。
顾回清颔首,“那他有材料留在这里吗?”
“不清楚,”凌岳摇头,“他不让我看他画符。”
“好吧。”顾回清把凌岳扶到椅子上坐下,独自收拾桌面,将钟修远用的东西妥帖收起来,给自己的东西腾位置。
“顾回清,”凌岳思索再三,还是想把自己的愿望付诸实践,“那天我看到你朋友把我拉回来了,他叫什么名字?我能跟他交朋友吗?”
“不能,”顾回清不假思索,“他是我的朋友。还有,你的身边危险太大,他不会想认识你的。”
顾回清把“我的”两个字重重吐出,抵触在眼底翻涌。
“为什么?哪里危险了?”凌岳不明白。
“钟叔就够危险了……”
“钟叔人很好的,”凌岳迫不及待打断顾回清,“那我也能认识一下吧?我都没有鬼魂朋友。”
“你想认识游魂,就自己去认识,那是我朋友,你不觉得这样很越界吗?”顾回清不理解,也对凌岳这种不管不顾的样子感到非常不舒服。
之前他对墨璃越界是故意的,是试探,那凌岳这是想干什么?
凌岳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试图劝服顾回清:“那我们三个也可以做朋友,不行吗?”
“不行。”顾回清斩钉截铁,完全不愿意把墨璃介绍给凌岳,“他也不会同意的。”
若是以后凌岳去了地府,碰上墨璃,还被带去地狱,也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想到这个,顾回清看凌岳的眼神都变了,语气软下不少,尝试和凌岳解释:“你不能越过别人去和别人的朋友交友,那不好,会让别人觉得你在抢他的朋友。”
凌岳无法理解,从小到大,他想交的朋友都可以交到,除非家里不允许,现在突然碰了壁,脸色臭臭的,“又不是抢对象,认识一下,你也知道,怎么就不行?”
顾回清压下心底的烦躁,给他举好几个例子,态度强硬,凌岳实在无法,这才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
下午,顾回清做练习,没有画在符纸上,凌岳便模仿他的姿势和画法,比葫芦画瓢。
实在是身体不稳,手部魂魄脱出好几次,导致凌岳不敢用力,次数多了,凌岳自己也意识到身体现在变得有多差,心情不佳,闷着坐在旁边。
直到钟修远带着两个年轻人进来,年轻人一男一女,都是顾回清所在学校的学生,说是朋友,来看看凌岳。
钟修远先把制作好的符箓融入水中,调好符水给凌岳灌下去,等凌岳感觉自己好一点,才叫来三个小辈上前跟凌岳说话。
之后钟修远说有事要给他们三个交代一下,带他们出去一下,凌岳露出艳羡的目光看着他们三个出去。
出了门,钟修远就给那一男一女交代:“你们两个陪着岳岳,我跟他出去一趟。”
“知道了。”那一男一女习以为常,应下后朝顾回清打了个招呼。
女生叫景汐,是同校大三的,凌岳的直系学长。
男生叫蒋云舟,说是延毕两年了,社团认识的凌岳。
这两个人都是道士,顾回清猜测他们是凌瑞口中看着凌岳的人。
“学长们好。”顾回清礼貌回应,随后主动加了好友,说回头聊,就跟钟修远出去了。
现在不是晚饭时间,钟修远也不吃小吃,因此两人直接在医院不远处的一个小公园找了个地方坐下。
初春的风不大,太阳尚未完全落下,橙红的光线染了半边天,格外宜人,公园很适合交谈。
钟修远开门见山:“岳岳是谁救回来的?”
“我,” 顾回清想也不想地回答,“不过也只能帮他一次。”
钟修远带着质疑的眼神上下打量顾回清,带着某种确定道:“你没有这个能力,连我都没有办法做到这个程度,你是从哪知道的那种方法?”
“什么程度?凌岳多久能好?”顾回清不答反问。
昨日一见,顾回清就发现钟修远是个非常朴实的人,面容舒展,是个慈和的老人,也很好说话。
因此,他说话便选择性没有那么软,甚至带了点强硬,表达自己的态度。
察觉顾回清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钟修远沉默片刻,深呼吸一口气,“每日用符水,一个星期就差不多了。”
“他好好的就可以了,其他的,我不能告诉您,也请您不要告诉其他人。”顾回清神色坚决。
钟修远又不能逼着顾回清说,别无他法,只能点头。
顾回清撩起左手衣袖,露出伤痕累累的手臂,“叔,您能告诉我这些符文的由来吗?这些符文的完整版,您会画吗?”
听到最后一句,钟修远连连摆手,“我只是认识,不会,也不能画。”
顾回清紧绷的神经微微松懈,察觉到钟修远误会了,忙解释:“我没有那个意思,您若是想对我下手,昨天就可以,用不着跟我面对面地谈。”
钟修远勉强笑了一下,继而垂下眼,“不过我只见过一部分,完整的并不清楚,你手上的完整形态,我也是第一次见。”
“您上次说只能破坏,解不开,原来是因为这个。”顾回清恍然大悟。
钟修远有点不好意思,轻咳一声,“是的,这不是我所擅长的,当然,其他人想解开应该也需要很长时间去研究。”
“这纹路竟如此难消,”顾回清神色凝重,“钟叔知道这是谁创造的吗?”
万一能找到残本,说不定可以研究一下,还能求助一下墨璃,看看地府有没有认识的道士。
说到这,钟修远的脸色变得复杂起来,“是我师叔。”
顾回清瞳孔骤缩:“那您师叔他……还活着吗?”
钟修远摇头:“不清楚,在我十几岁的时候,他就离开了,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顾回清叹了口气,“好吧,多谢钟叔。”
“我看你练字练得还可以,有想学的东西吗?”钟修远把话题拐到顾回清身上,眼里透出几分欣赏,“你接触这些不久,姿势还有这僵硬,是你不想说的那个人教你的吗?”
顾回清非常意外他会这么问,心念微动,点点头,“是的,但他不是我师父。”
“我都还没有说要收徒,你倒是主动。”钟修远一脸“孺子可教”的样子,“符箓也是他教你的?”
“不是,”顾回清摇头,“是另一位叔叔给的范本,其他都是自学,我觉得我还算有天分。”
跟石英华比起来,钟修远没有那么热情,可顾回清有想从他身上知道的东西,也不用在钟修远面前装小白兔,更符合顾回清的需求。
习惯了有目的的相处,顾回清不太能应付来纯粹的好意,那会让他手足无措。
“你还挺自信。”钟修远十分看好地拍拍顾回清的肩膀,“不过,我的确不收徒弟,只是想教给你。”
“为什么?”顾回清不解。
“我已经没有心力去带徒弟了,只是教你一些,”钟修远深深叹了口气,目光幽深地眺望湛蓝的天空,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深沉,“景汐和蒋云舟我也有教,他们一个擅长符箓,一个擅长法器,阵法我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人。”
“我刚开始学,您怎么就觉得我适合学这个呢?”顾回清纳闷。
他自己都还不知道自己擅长哪一个。
钟修远眼神古怪,“不是你跟小瑞说你擅长阵法的吗?”
顾回清:“?!呃……应该有一点吧。”
他只是目前对阵法的了解的确比符箓多,就那么说了,其实是想通过凌瑞增加和钟修远的见面机会,没想到凌瑞这么干脆,今天就叫钟修远过来了。
不等顾回清猜测缘由,就听钟修远说:“你下次别那样吓小瑞,他对这个很忌讳,如果不是岳岳,他绝对不愿意碰这个。”
这一下就说得通了,凌瑞是怕他真下咒,叫钟修远来,不禁要给凌瑞检查,顺便试探他。
没成想,钟修远竟然抱着授课的念头。
这也太巧了。
“要不是他威胁我,我也不会吓他。”顾回清冷哼一声,丝毫不给面子。
“他是不是跟你说岳岳的事了?”钟修远似乎已经习惯了凌瑞这样无理取闹地威胁别人,一上来就踩准了。
“嗯。”顾回清肯定了钟修远的猜测。
钟修远叹息道:“别放在心上,他从小碰上岳岳的事都是这样,他把岳岳看得很重,不过也不会太过分,你不用担心。”
顾回清无法理解,在不属于凌家人面前没有选择遮掩:“他爹那么偏心,他为什么还对凌岳那么好?”
“岳岳可以说是小瑞带大的,在他们两个眼里,凌昊这个爹并不重要,他们也不在乎。”钟修远在凌家待了很多年,把这两个人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好吧。”这样的话,顾回清还算能理解,没有再接着往下问,“对了,那您可以告诉我您师叔的名字吗?说不定可以查一下。”
“华正真。”钟修远平静道。
顾回清当即拨打石彬的电话,对面响了一会才接,背景新乱糟糟的,一个老太太的叫喊尤其清晰。
“彬彬姐。”顾回清率先打招呼。
“嗯?怎么了?”石彬话音中透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有新线索提供?”
“没有,”顾回清说,“想请你查个人,我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死亡……你那边怎么那么吵?”
“当时那个法阵剩下的六具尸体中,有三具女尸是被家里人卖掉的,现在他们要弄回去再卖,还说要配阴魂。买卖尸体是违法的,这边正在普法。”石彬被折磨得头都大了,“就是效果不太好。”
顾回清眉心深深皱起,“那她们的魂魄……”
“有两个魂魄一直锁在体内,等于说人没咽气的时候就下手了,不然早就被鬼差带走了。”石彬气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其他被领走的都是死尸,这三个一个没人认领,两个魂魄锁体的家里在这闹,做法超度也不让,怕‘掉价’。”
听得出来石彬已经被折腾得不成样子了,话语中透着浓浓的疲惫。
顾回清思索片刻,做了个决定,转头问钟修远:“钟叔,您会超度吗?”
“会。”钟修远道。
顾回清:“那正好,您教我一下,我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