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未能照亮整条过道。借助微弱的光芒,夏廿五朝栅栏门后的隔间瞥了一眼。低矮的铺垫旁装有类似刑具的手铐和锁链,地板上是重重叠叠的暗红色痕迹,不知究竟来过多少虫。他看向前方的虫,后者平常地问:“走吗?”
“走。”夏廿五说。目前为止两侧的隔间都是空的,有些干净有些混乱,但无一例外地配有足以充当刑具的物品。他悄悄抓住冰冷的立杆试图摇晃,可门纹丝不动。平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您小心一点,这边的门上可能有涂了毒的尖刺。”
“啊?”他浑身一颤,连忙收回手,“这作为置留室也太过了,就算是监狱都没必要吧。”
“或许是吧,但这里原本就是私牢。”对方说,“尤里恩殿下应该知道这里原本是皇家园林吧?能被关在这里的,当然都是极为罪孽深重的虫,这点可算不上什么。”
夏廿五觉得不对。暂且不提过去,现在这里关着的虫值得被如此对待吗?这样的重刑在他看来只有反效果,不过既然原住民对此习以为常,他也只好顺从接受。他换了个话题,问:“你叫什么?”
“拉兹。”对方说着停下了步伐,“我们到了。”
拉兹将手电筒照向左侧的隔间,里面传来些许金属的摩擦声。夏廿五望了过去,看见一个不算健壮的虫正艰难地尝试蜷缩身体,可他的四肢都被锁链紧紧地束缚在铺位上,只能发出细碎的呻吟。
拉兹从口袋中掏出一大串钥匙,碰撞声叮呤咣啷响个没完。他不紧不慢地逐个检查,终于在里面的虫扭断自己的肢体前找到了对应的钥匙。
“……你和他有仇吗?”夏廿五问。他确定最后那把用到的钥匙至少在对方手中经过了三次,这显然是种刻意的折磨。
“您想多了,这是我的工作态度。”拉兹打开牢门,率先进入隔间。他蹲在地上,掀起入口旁边的地板,取出一把凳子摆在铺位旁,朝着站在隔间外的夏廿五说:“来吧,您请坐。”
夏廿五犹豫半秒,还是走了过去。他怀疑自己如果转身就跑会被肋着脖子拖回来,更何况他的腿根本不支持他跑路。床上的虫停止了扭头,而是奋力扬起头,呆呆地盯着他。
他回头看向拉兹,后者事不关己似地靠在墙边。他询问拉兹自己应该做什么,得到的回答是做自己想做的。
“您不是想确定他和撞到您的虫是不是同一位吗?”拉兹歪了下脑袋,“您现在就可以做了。”
他重新看向床上的虫。对方仍是一副呆滞的样子,翕动的嘴唇中流出含糊的气音。他平缓地展开手上的外套,俯下身,问:“这是你的吗?”
对方预料之中地没有回应,至少没有他能听懂的回应。他呼了口气,在矮凳上坐下,提起十二分的注意,将手伸向对方的额头。他压低身体,在心中默数了十下。后方的虫没有发来任何意见。他闭上眼睛调动精神力,以熟悉的方式进入对方的精神之中。
在他成长的地方,存在一种和“精神疏导”或“精神安抚”相似的技艺:精神同调。那是一种借助心灵之海的技艺。相传在科技尚不发达的过去,人们会通过该方法将意念合一,以抵御危险的虫灾。如今这项技术更多用于共享情报与情感、提高同伴间的配合度,在紧急情况下也可用于分担污染。
这项技艺几乎成为了人类的基础课,不过他不擅长这个,他总是那个破坏共鸣的人,到后来老师甚至禁止他参加相关实践课程。不过在这里,没人能管到他。
他落在大海般柔软的黑色沙地上,眨眼间膝盖便已没入其中。他试着挣扎了两下,结果不出所料地身子又往下陷了一段。他停下活动,按理来说沉降的速度会开始减慢,可精神流沙并不服从现实规律,他陷落的速度正细微地加快。
那他也不应该按通常应对。他任凭流沙淹没自己。流沙发出满意的沙沙声,可很快它就高兴不起来了,因为夏廿五不知何时在它身上打了个丑陋的洞,爬了出来。他吐出嘴里的沙子,一只胳膊压在流沙表面,另一只手直直地摊平,指尖向下。他幽幽地说:“你是什么东西,还想吃我?谁在驱使你?”
流沙没有回答。它重新捡起了死物的美德。夏廿五又说了几句,流沙仍一言不发。他用力蹦了几下,以甩掉黏在身上的沙子。他说:“一击脱离啊,真没意思。”
他四处张望,然而入目的只有虚无的天空和漆黑沙丘。这莫名让他想起心灵之海。他挠了挠头,随便挑了个方向甩出一道精神力。他不抱期待地望着流光划过天际,打算换个方向再抛一次时,远处的地平线突然炸出一道亮光。他惊愕地揉了揉眼睛,刺目的亮光正如潮涨般向他涌来。
“什么鬼?”亮光仍在汹汹逼近。来不及抽离自身,他只能尝试扬起沙尘上制造遮挡,光辉毫不留情地掠过身体,他几乎融化在这灼热思绪中。光辉在脑中低语,邀请他加入这永恒的协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