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黛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很久。
李奎那油滑又贪婪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像一条黏腻的毒蛇,缠绕着她的脖颈。五十万,24小时。这些数字冰冷地钉在她的时间线上,昭示着迫在眉睫的灾难。
但奇怪的是,最初的惊惶和窒息感过后,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反而缓缓升起。或许是连日来的压力已将她逼到某个临界点,或许是骨子里那股不肯认输的韧性在绝境中抬头。
她不能坐以待毙。
深吸一口气,沈黛撑着墙壁站起来,腿有些发麻。她走到书桌前,打开了那个一直锁着的抽屉。金属锁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抽屉里没有太多东西,只有那个略显陈旧的铁皮饼干盒。盒子上印着早已褪色的卡通图案,边角有些锈迹。这是她十四岁时用来装“宝贝”的盒子,后来辗转多次搬家,许多东西都丢了,唯独这个盒子,她一直带着,却也几乎从未打开。
仿佛打开它,就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会放出所有她试图封存的过去:天真、依赖、被碾碎的梦想,还有……那个笑容明亮、毫无阴霾的少年。
但现在,她需要面对它。
沈黛拿起盒子,分量不轻。她走到床边坐下,将盒子放在膝上,指尖拂过冰凉的铁皮表面,停顿了几秒,然后,用力掀开了盖子。
一股淡淡的、属于旧纸张和时光的气味扑面而来。
盒子里东西不多,摆放得甚至有些整齐,显示出主人曾经珍视又最终选择尘封的矛盾。
最上面是一本巴掌大小的硬壳笔记本,封面上贴着幼稚的星星贴纸。沈黛拿出来翻开,里面是十四五岁时稚嫩的笔迹,记录着片场点滴,偶尔夹杂着一些现在看来矫情又真诚的“心情语录”。她快速翻过,目光在几处提及“陆予深”或“阿深”(她那时私下偷偷的称呼)的地方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
笔记本下面,是几张同样边缘磨损的拍立得照片。沈黛的心跳漏了一拍,一张张拿起。
有她和几个当时同剧组小演员的合影,大家穿着戏服,对着镜头做鬼脸。有她单独的照片,扎着马尾,笑容羞涩。还有……两三张她和陆予深的。
除了陆予深珍藏的那张并肩照,这里还有一张:他们坐在简陋的休息棚门槛上,共用一个插着两根吸管的矿泉水瓶,对着镜头笑。少年眼神明亮,少女耳尖微红。还有一张是模糊的抓拍,好像是陆予深在教她某个武打动作,他扶着她的手腕,两人靠得很近,神情专注。
这些照片,她以为早就随着那个破碎的夏天一起消失了。原来,她潜意识里,还是舍不得彻底丢掉。
照片下面,压着几样小物件:一枚造型简单的银色尾戒(某次逛街时陆予深随口说好看,她后来偷偷买的,从未戴过);一张被小心折起来的、印着当时那部网剧宣传语的劣质宣传单;还有……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没有署名。沈黛的手指微微颤抖,将它拿了出来。
这不是情书。是当年她决定离开星耀、彻底放弃演艺道路时,挣扎了无数个日夜后,写给陆予深却又最终没有寄出的告别信。
信纸已经有些发黄,字迹因为用力过猛而略显生硬。她展开信纸,那些久远的、带着绝望和不甘的文字映入眼帘: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或许永远也看不到。我要走了,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曾经做梦的地方。公司说我‘没有价值’、‘不懂规矩’,让我签一份很过分的解约协议,我签了。很没出息对吧?但我没办法了……他们提到你,说如果我不识趣,可能会影响到你……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赌不起。」
「阿深,你要继续发光啊。连我那份一起。对不起,我食言了,不能和你一起走下去了。别找我,也别记得我太久。就当……就当沈小黛从来没出现过吧。」
信的末尾,有被水渍晕开的痕迹,模糊了最后几个字。
沈黛看着这封信,胸口闷痛。当年仓皇离开的狼狈、被现实碾碎的骄傲、以及那份自以为是的“为他好”的牺牲感,时隔七年,依然带着锋利的棱角,刺痛着她。
现在回想,当年的自己多么天真又无力。所谓的“影响”,很可能只是公司为了让她乖乖就范的恐吓。而她,竟真的信了,并且以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单方面切断了所有联系。
陆予深……他当年是否找过她?是否疑惑过她的突然消失?还是正如她所“希望”的那样,很快就被繁华的星途淹没,忘记了那个不起眼的沈小黛?
她不知道。这张旧照的存在,仿佛给了否定的答案,但此刻,却又让她更加困惑。
将信纸小心折好放回信封,沈黛继续翻看盒底。剩下的是一些零碎:几枚电视剧的纪念徽章,一张早已过期的临时演员证……
就在她以为没有其他发现时,她的指尖碰到了盒底一个略微凸起的硬物。她将垫在最下面的绒布衬垫掀开一角,下面竟然藏着一个小巧的、扁平的U盘。
U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很普通,却出现在这个装满回忆的盒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沈黛的心跳陡然加快。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放过这样一个U盘进去。这个盒子在她最后一次整理封存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是谁放进去的?什么时候?
她将U盘拿在手里,金属外壳冰凉。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她,这个U盘,或许和她当前的困境有关。
没有犹豫,她立刻起身,拿来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开机,插入U盘。
系统识别,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是一串毫无规律的数字字母组合。点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个音频文件,文件名同样是混乱的代码,以及一个文本文件,名字是“Listen”。
沈黛先点开了文本文件。里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给 小黛:
如果有一天你打开这个盒子,听到这些,说明你可能遇到了麻烦,或者……终于有勇气面对过去了。
这些东西,是我离开前,偶然录下的。当时只是害怕,想留个证据保护自己,没想到……
别怕。听完。小心保管。
—— 一个或许不该多事的朋友」
落款没有名字。但“小黛”这个称呼……只有极少数过去亲近的人会这样叫她。
是谁?沈黛在记忆里快速搜索,一个模糊的人影浮现——当年剧组里那个总是沉默寡言、负责整理场记单据的实习生姐姐?好像姓陈?她离开得很早,似乎也是因为得罪了什么人。
沈黛的呼吸有些急促。她点开了第一个音频文件。
嘈杂的背景音先传出来,像是某个饭局或包厢,有杯盘碰撞声、模糊的笑语。然后,几个男人的声音逐渐清晰,带着酒意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油腻感。
“……那个沈黛,长得是不错,就是太不上道。王总上次暗示得那么明显了,陪个酒而已,装什么清纯?”
“哼,小丫头片子,以为自己傍上陆予深那小子就有靠山了?陆予深自己都是公司捧出来的,能护得住她?”
“李总监,你们那边不是想敲打一下陆予深吗?我觉得,从他这个小跟班入手就不错。小姑娘,吓唬吓唬,再给点甜头,什么都好说。到时候陆予深要是闹,就有理由说他公私不分,带坏剧组风气……”
“嗯……可以考虑。她合同不是快到期了吗?续约条件弄苛刻点,让她知难而退,或者……乖乖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