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片场气氛有种微妙的紧绷。

像暴风雨前压抑的宁静，又像一张拉满的弓，弦丝细微震颤，不知何时会骤然断裂。

沈黛照常拍戏，将自己沉浸在姜离的世界里。她与陆予深的对手戏越来越有张力，那种彼此试探、互相撕扯又不由自主被吸引的复杂情绪，在镜头前几乎要漫出来。导演喊“卡”后，常常需要几分钟，两人才能从那种激烈纠缠的气场中抽离。

但戏外，他们几乎零交流。陆予深更加沉默，除了必要的剧本讨论和导演指示，他大多数时间都独自待在休息室或角落看手机，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周婧则像一只高度警惕的猎犬，目光在沈黛和陆予深之间逡巡的次数明显增多，偶尔与沈黛视线相撞，那其中的审视和冷意几乎不加掩饰。

沈黛知道，自己通过林清越放出去的那点“风声”，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已经开始泛起涟漪。只是这涟漪之下，是暗流涌动，还是旋涡将至，尚未可知。

林清越那边进展谨慎。查外联人员的背景遇到了阻碍，有些人信息不全，有些离职后去向不明。但也不是全无收获——其中一个叫王辉的外联，在路透事件发生后不久就“主动辞职”回了老家，而林清越辗转查到，这个王辉的表姐，是星耀某个艺人宣传副总监的私人助理，那位副总监，恰好属于希望陆予深“快速变现”的那一派。

线索很间接，但足以引人遐想。

同时，林清越也反馈，圈内一些小道消息群里，关于“星耀内斗拿陆予深开刀”“路透是内部搞鬼”的传闻，确实开始隐约流传，虽然很快被其他八卦淹没，但该听到的人，想必已经听到了。

沈黛在等待。等待这潭被搅动的水，会先冲出什么样的鱼虾。

这天下工早，沈黛回到酒店，洗完澡出来，正擦着头发，门铃响了。

她从猫眼看去，微微一愣。

门外站着的是陆予深的助理，小杨。一个挺机灵但话不多的年轻男孩，平时存在感很低。

沈黛打开门，有些疑惑：“小杨？有事吗？”

小杨手里提着一个印着某知名甜品店logo的纸袋，表情有点局促，压低声音道：“黛姐，深哥让我把这个送给你。”

沈黛更惊讶了：“陆老师？给我？”

“嗯。”小杨把纸袋往前递了递，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很快，“深哥说……谢谢你前几天泡的润喉茶。他这几天嗓子舒服多了。这家店的蜂蜜柚子蛋糕不甜腻，他记得……你以前好像喜欢类似的。”

最后一句，他说得有些含糊，眼神也有些飘忽，像是传递了什么不该传递的话。

沈黛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润喉茶？那是好几天前，她看陆予深拍完雨戏后咳嗽了两声，顺手把自己多带的一包药材茶给了小杨，让小杨帮忙泡给他。很微不足道的一件事，她几乎都忘了。

他不仅记得，还特意让助理来回礼？甚至……还记得她以前的口味？

那句“以前好像喜欢”，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泛起一阵细密的酸胀。

她接过纸袋，指尖碰到微凉的包装，定了定神，语气尽量平静：“帮我谢谢陆老师，太客气了。”

小杨点点头，似乎完成了任务，松了口气，转身要走，又犹豫了一下，回头飞快地说了一句：“黛姐，深哥他……最近压力真的特别大。公司那边，还有别的事……您……多包涵。”

说完，也不等沈黛反应，就匆匆离开了。

沈黛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看着手里的纸袋。

精致的包装，里面是散发着淡淡甜香的点心。这不像陆予深会做的事。至少，不像现在这个冷硬疏离的顶流陆予深会做的事。

是因为那张旧照吗？还是因为……他也感受到了这山雨欲来的压力，以及她这个“不稳定因素”可能带来的风险，所以想用这种方式，维持一种表面的、脆弱的和平？

又或者，有更复杂难言的原因？

她走到桌前，打开纸袋，拿出那个小巧的蜂蜜柚子蛋糕。金黄色的蛋糕体，点缀着晶莹的柚子果肉，看起来就让人心生暖意。

她拿起附送的小叉子，切下一角，送入口中。

清甜微酸，带着柚子特有的清香，确实不甜腻，口感绵密湿润。是她会喜欢的味道。

记忆的闸门不受控制地打开一角。十四五岁的夏天，片场简陋的休息棚里，闷热难当。少年陆予深变魔术似的从包里掏出一个被压得有点变形的奶油蛋糕，掰了一大半给她，眼睛亮晶晶的：“快吃，我妈偷偷塞我包里的，化了就不好吃了！”她吃着那甜得发腻的奶油，看着他鼻尖的汗珠和灿烂的笑容，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时过境迁。蛋糕从不值钱的奶油蛋糕变成了精致的甜品，分享的人从热情洋溢的少年变成了沉默寡言、需要助理代为传递的顶流。

那份小心翼翼的好意或许是真的，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早已不是一块蛋糕的距离。

沈黛慢慢吃完那一角蛋糕，将剩下的仔细盖好，放进冰箱。

心里那点因为旧照和蛋糕掀起的波澜，再次被她用力压下去。小杨的提醒言犹在耳——“压力真的特别大”。这印证了她的判断，星耀的内斗已经到了影响他状态的地步。

而她放出的风声，或许正在让这压力以另一种形式反馈回来。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是林清越发来的消息，语气有些急促：

「黛黛，你让我查的事有进展了，但情况有点复杂。那个王辉，我托老家的朋友去他说的地址看了，根本没人！邻居说他家早搬走了，具体去哪不知道。还有，我那个在星耀法务部的朋友刚刚隐晦提醒我，最近上面催查旧合同的进度突然加快了，范围好像收窄了，重点在查早期‘非正常解约’或‘有潜在纠纷风险’的艺人，特别是……和公司现有重要艺人有过密切关联的。」

「另外，江聿风那边有动静。他明天下午要飞一趟香港，据说是去谈一个重要的国际合作项目。但有意思的是，他秘书私下订的机票是后天早上，而且……目的地是上海，不是香港。他在掩饰行程。」

非正常解约？潜在纠纷风险？和现有重要艺人密切关联？

这三个关键词，像三道冰冷的锁链，瞬间锁定了沈黛。

早期签了星耀又离开的艺人不少，但和现在的“重要艺人”陆予深有过“密切关联”的，她沈黛绝对是排得上号的一个。更何况，他们之间那段从未公开但可能被有心人挖出的过去，以及七年前她莫名被雪藏最终解约的往事，简直就是“潜在纠纷”的完美模板。

星耀内部，真的有人把矛头对准了她。想借清理旧合同，把她这个“隐患”彻底按死，或者至少，让她在陆予深身边彻底消失？

而江聿风……他掩饰行程去上海做什么？上海是星耀总部所在地。他要去见谁？在这敏感的时刻，他的动向不得不让人警惕。

沈黛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她原本想搅浑水，让暗处的人动起来。现在，水是浑了，但跃出来的，可能是鲨鱼。

她强迫自己冷静，给林清越回复：「继续留意王辉的线索，看能不能找到他真实的去向或近期联系人。星耀法务部那边，让你朋友务必小心，有更具体的消息再告诉我。江聿风的行程，有进一步确认吗？」

林清越：「明白。江聿风那边我再想办法核实。黛黛，你现在很危险，星耀如果真想动你，借口太多了。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沈黛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却照不进她眼底的深沉。

被动挨打从来不是她的风格。既然已经被盯上，躲是躲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