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夜晚多了些静谧的氛围,只有风声掠过街道时卷起雪花的沙沙声在耳畔响起。
门铃响了两声,宋渡微立刻去开门,看到门口的人眼睛顿时弯起来:“小珩来了,正好帮我打个下手。”
“好,我哥呢?”
沈述珩换好拖鞋,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
“还在楼上休息呢,”宋渡微一边往厨房走一边给沈述珩拿他常用的围裙,“延铮今天去第三局了,下午回来又处理了很长时间文件,我让他多躺一会解解乏。”
沈述珩系着围裙的手停了一下:“哥出门了?”
宋渡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嗯,汇报工作。”
沈述珩眉头微微蹙起:“今天这么冷还出门?”
“你爸那边要求的,”宋渡微压低了声音,往楼上的方向看了一眼,“例行的工作汇报,躲不掉。老爷子你也知道,从来不肯让他闲着。”
沈述珩沉默了片刻,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
他的父亲沈振华是赫赫有名的上将,一辈子以铁血手腕治理军队,对自己比对下属还要严苛,哥哥沈延铮更是从小就被严苛培养。
在赞叹沈延铮年纪轻轻成为中将的时候,他们都说虎父无犬子,可是他们不知道的是,沈延铮这条路走得有多难。
沈述珩记得哥哥刚去第九区那年,他还在上小学,有一次过年回家,沈延铮瘦了一圈,身上多了好多伤,尤其右边侧脸那里有一道深可入骨的伤最明显。
他吓坏了,偷偷问哥哥是不是执行任务伤的,沈延铮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说时不小心蹭到树枝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道疤根本不是树枝划的,是他在野外生存训练受的伤。
那一次沈延铮他们被投放到西北边境的无人区,七天七夜,每人只配发一把匕首、一壶水、一块压缩饼干。
第三天的时候,他遇到了饿红眼的狼群,那个时候他没有枪,有的只有一把匕首。
沈延铮用那把匕首跟十几只狼缠斗了数小时,最后拼死活了下来。
这种野外生存训练沈延铮每年要参加四次,春夏秋冬,每个季节一次。
那时候沈述珩还小,不懂为什么哥哥要这么拼命,明明父亲是上将,明明有那么多条路可以走得更轻松一些。
直到有一次沈延铮回来得很晚,沈述珩偷偷溜进他房间,发现他正坐在床边给自己腿上的伤口换药。
他腿上有很深的一大道口子,皮肉翻着还没来得及缝合。
沈述珩吓得差点叫出声,沈延铮一把捂住他的嘴,竖起食指在唇边比了个嘘:“我没事,别告诉爸。”
等沈述珩长大一点后才知道,如果父亲知道哥哥在训练里受了伤,只会说一句下次注意,然后继续让他去。
沈延铮不想让父亲觉得他需要任何照顾,或者有任何软弱。
所以他从来不说。
从来不说自己受了多重的伤,从来不说自己扛了多大的压力,从来不说那些夜里他疼得睡不着,一个人看着窗外等天亮。
后来沈延铮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每一道晋升命令背后,都是实打实的军功和战绩。
再后来,就是那场战役。
沈延铮带队执行任务遭遇了埋伏,他为了掩护战友撤离自己留在最后。
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左腿,膝盖以下没能保住。
沈述珩后来问宋渡微,哥是不是很难过。
宋渡微沉默了很久说:“他从来没说过。”
是啊,他从来没说过。
他从来没说过自己有多疼,没说过自己有多不甘心,没说过失去那条腿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只是照常出院,照常成为第九区幕后的指挥长,照常穿着笔挺的军装出席各种会议。
只是出门的时候,他要多花很多时间穿戴那副义肢。
只是站着汇报的时候,接口处会磨得发红发烫,但他从来不会在人前皱一下眉头。
只是回到家里,他才会坐上轮椅,会让宋渡微帮他按摩,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手按在左腿上,像是想把所有痛苦都按下去。
凉风再次吹过来的时候,沈述珩才发现自己攥着刀柄的手有些僵。
“微哥,”他收回思绪,声音有些低低的,“我哥今天站了多久?”
宋渡微知道瞒不过,只好实话实话:“汇报站了四十分钟,然后又去接我,在医院等了一会。等我看到他的时候,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什么都不说,”宋渡微叹了口气,“是我看见他在按接口,才知道他从第三局出来的时候腿就开始麻了。”
沈述珩沉默了几秒,忽然把手里的围裙往旁边一放:“我去看看他。”
宋渡微一把拉住他,连声说:“哎哎哎,小珩别去,他刚睡着,让他多睡会。你现在上去,他又要撑着说不疼,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脾气。”
沈述珩停下脚步抿了抿唇,到底没再往上走。
宋渡微将人拉回厨房后,声音轻了下去:“你也别太担心,延铮性子在那里摆着,咱们做家属的劝不动,那就多看着点,多疼着点。”
沈述珩的眉心一直紧蹙着:“微哥,你说我爸……是不是从来就没把我哥当成过普通人?”
沈延铮,延铮,延续沈家的铮铮铁骨,是沈振华对这个儿子最大的期盼,也是最深的枷锁。
如果不是出生在这样一个军人家庭,他哥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宋渡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放下手里的锅铲转过身靠着料理台,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油烟机嗡嗡的声响。
“你爸那人,是严厉了点。”宋渡微斟酌着开口,“他是上将,爷爷又是副国级的干部,从一开始,这个家就和普通人家不一样。”
“可是,他对你们的爱绝对不比任何人少。”
沈述珩没抬头,手上切菜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宋渡微抱紧双臂仰起头回忆着:“延铮从前线转到后方医院那天,我看见你爸一个人站在楼梯口站了很久,他没进去,就站在那儿背对着所有人。”
“后来我悄悄靠近的时候,看见他眼眶是红的。”宋渡微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一辈子没在人前掉过眼泪,可那天他就跟个孩子一样,哭的说不出一句话。”
“小珩……你爸不是不疼……”
“是他疼的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
沈述珩愣住了,他觉得父亲冷血,觉得哥哥这辈子活得这么苦,有一半是因为他的严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