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深处红木书桌后方设着一张简约的乌木供案,案上白玉观音像法相慈悲,鎏金香炉中青烟直直向上升起。
一个三十七八的男人背对着肖衡跪在蒲团上,一身深灰色中式立领衫衬得他有几分消瘦。
男人双手合十抬起举到眉心的位置,之后虔诚地低身拜伏,腕上那串檀木佛珠随着他的动作偶尔轻响。
昏黄灯光为他镀上一层光晕,仿佛眼前这个人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世家公子。
然而男人的身份并不简单,他就是海烲真正的主人,陈倾邡。
书房门被敲响,一名身着黑衣的手下走了进来,低声快速禀报:“家主,江储泽送回来了,只剩半口气,是炎帮处理过的。”
“知道了,”陈倾邡捻动佛珠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声音轻缓,“既然没用了,就处理干净。”
“是。”
手下立刻领命退了出去。
陈倾邡这才将目光从观音像上移开,转向沙发上的肖衡。
他走回书桌后坐下,苍白的手指依旧不疾不徐地捻动着佛珠。
“一点家务事,让肖先生见笑了。”
陈倾邡带着笑开口,好像刚才吩咐处死的不是一条人命,只是让人收走一盏凉透的茶。
肖衡擦拭匕首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掀起眼皮看了陈倾邡一眼:“家务事?这家务动静不小。”
他是赏金猎人,拿钱办事是他的宗旨,见过血当然也下过狠手,但大多都是目标明确你来我往的较量,从来不会残杀人命。
像陈倾邡这样把一条人命的处置说得这么随意自然,那种居高临下视众生为蝼蚁的淡漠,让他打心底泛起一股反胃。
陈倾邡脸上那丝温文的笑容淡了些:“像这种会带来麻烦的废棋自然需要及时清理,海烲不留累赘,也不养闲人。我以为像肖先生这样的人,是最应该明白效率两个字的。”
肖衡扯了扯嘴角:“效率我懂,买卖我也清楚。我拿钱办事,不问雇主私事。只不过……”
他将匕首利落地收回腿侧的鞘中,直视陈倾邡:“下次再有这种清理家务的活,陈先生可以另请高明,你别忘了,我接单子不喜欢和人命牵扯。”
他不评判陈倾邡的做法,但明确表示了不认同这种抹杀。
这是他为自己的行为保留的底线。
陈倾邡静静地看了肖衡两秒,继续笑着:“肖先生的规矩,我一直都记得。那么,谈谈程曦和封卓,你怎么看?”
肖衡靠回沙发上,漫不经心地说着:“怎么看?程曦的动作比预想的还快,下手也够狠。江储泽被她当成警告扔回来,这是在明晃晃打海烲的脸。至于封卓……”
他眼中闪过一丝棋逢对手的锐光:“是个硬茬子,强得可怕,力量、速度、反应都是顶尖,而且…他好像还没尽全力。程曦坐镇后方,他冲锋在前,这对组合,比资料上显示的更麻烦。”
陈倾邡低低地笑了起来,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温和的笑容:“麻烦才有趣,不是吗?父亲当年就是觉得源家后继无人,才松懈了一刻。”
肖衡的视线掠过陈倾邡腕间的佛珠,又扫了一眼供案上那尊格外慈悲的观音像,突然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说到这个,我倒是一直有个问题想不通。”
陈倾邡微微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肖衡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刺向陈倾邡,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陈先生,像你这样的人每天这么虔诚地拜观音,不觉得……”
“伪善吗?”
书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只有檀香青烟依旧笔直而上。
肖衡语速不快,却字字诛心:“一边拜着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菩萨,一边眼睛都不眨地让人去处理一条人命,哪怕那是条烂命。你这香火,是烧给菩萨看的,还是烧给自己看的?求个心安,还是图个…自我感动?”
这问题尖锐得近乎刻薄,直指陈倾邡最核心的矛盾。
陈倾邡没有动怒,他轻轻重复这个词:“伪善?”
“肖先生,你弄错了一件事。”
他抬起手腕,让那串深沉的檀木佛珠完全展现在灯光下。
“我拜的,从来不是她普度众生的慈悲。”他的声音低沉下去,眼里满是疯魔的执念,“我拜的,是她的看见。”
肖衡皱起眉:“看见?”
“是啊,看见。”陈倾邡的目光飘向观音低垂的眼眸,“这满天神佛我独选她,是因为人们都说她慧眼遍观世间苦厄。那么,她一定也看见了,看见我父亲的血是怎么流的,看见海烲是怎么塌的,看见我这些年是怎么爬过来的。”
“二十多年前,程曦的父亲源子恒还坐在炎帮头把交椅上,风头正盛……”
他抬起眼望向前方,仿佛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
“我父亲陈海威不过是看准了一条利润丰厚的线,想分一杯羹。生意场上的事,本可以谈,可以争,甚至可以抢。”
陈倾邡指尖的佛珠骤然停住。
“可源子恒不这么想,他觉得海烲的手伸得太长,碰了他炎帮圈定的地盘。父亲不过是动了些小手脚,想给源家一点颜色看看。可他低估了源子恒的霸道,也低估了炎帮的残忍。”
“最后的对拼让我父亲伤重不治身亡,源子恒也付出了半条命的代价,整整恢复了三年,”陈倾邡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弧度,抵在桌上的手青筋暴起,“可他没死……他凭什么没死!”
“我父亲的血,海烲多年的颓败,这笔债,源家以为换了个当家,就能一笔勾销么?”
陈倾邡的声音里渗入骨髓的恨意:“我每天焚香叩拜,不是在祈求宽恕或者庇佑。我是请观音看着,看着我是如何怎么一笔一笔算清这笔血债。”
“炎帮施加给海烲的,我要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程曦、封卓,乃至整个源家……都在这张网里。”
“现在,”陈倾邡恢复了那副平淡的口吻,弯下眉眼轻笑着,仿佛刚才的暴戾只是幻觉,“肖先生还觉得这是伪善吗?”
肖衡和陈倾邡对视片刻向后靠回沙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抬手用力搓了搓后颈,那是他感到极度不适时的小动作。
他没有接话,只是在心底默念: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