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送给你?”
源予尧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这张焦黑破损的画布,又抬眼看向盛樾:“可这…这已经是残画了,都烧坏了。”
“师兄要是喜欢我的画,”他眨了眨眼睛向前凑过去,偷偷压下那点加快跳动的心脏,小声开口,“等我忙完这段时间,我给你画一幅新的,更好的!”
更好的这几个字被他念得有些急切,透露出想把最好一面展现给珍视的人那种感觉。
在源予尧心里,这幅残画实在是配不上作为礼物送出,尤其对方还是盛樾师兄。
盛樾面对他的许诺只是轻轻笑了笑:“没关系,这幅就很好。”
他看向画布边缘残留的那抹暖金色:“每幅画,都有它独一无二的生命和意义。这一幅也是一样,虽然现在并不是完整的样子,但它是您的心血。”
源予尧忽然明白了盛樾的意思,他要的不是一幅挂在墙上的装饰品,而是想要保留自己付出的每一点痕迹,尽管它并不是完美的。
他体谅自己的创作艰辛,理解自己的艺术追求,更珍惜自己的每幅作品。
太犯规了吧……
源予尧咬了咬唇,觉得耳根又开始发烫起来。
最终他将那片残破的画布小心翼翼地递到盛樾手中,声音轻了几分:“那……师兄你收好。”
“谢谢少爷,我会好好收着的。”
盛樾郑重地接过手里,然后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一个用来装重要文件的硬质透明文件夹,将残画平整地放进去。
看着他认真的侧影,源予尧在心底悄悄埋下了一颗种子。
以后,一定要专门为师兄画一幅画。
不是参展用的,不给任何人看,只是为他画的。
这个突然萌发的念头让他心跳有些加快,连带着呼吸都开始急促起来。
还好透过窗外吹来的风冷静了一下,才不会让盛樾察觉到异常。
源予尧连忙移开视线,将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的废墟:“师兄,我们再仔细看看这里吧,会不会有其他细节没有注意到。”
“好。”
盛樾从背包里取出证物袋和一次性手套交给源予尧,这是他来之前就准备好的,考虑到他们需要在废墟中翻找线索,所以他已经提前将基本的防护和保存工作都做到位了。
两人分头行动,源予尧更多地关注那些留下的画作残骸,试图辨认是否有异常地方。而盛樾更像一个专业的刑事侦查人员,他仔细地勘察起墙壁的烟熏痕迹、倒塌的家具方向、电路走线的部分,一边看着一边大脑飞速运转,分析这场大火可能的蔓延路径。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源予尧第一个惊呼起来。
“师兄!我发现了一点岚哥没有烧完的草稿!”
正在最里间查着线索的盛樾听见声响立刻站起身,来到源予尧身边。
“草稿?”
源予尧发现的东西是一张边缘被烧的焦黄的画纸。
它被夹在一个耐高温合金的便携画夹内侧,好在内层起到了不小的隔热作用,才让它奇迹般保存了下来。
不过这张并不是季迟岚平时那些构图宏大的油画草稿。
“奇怪,岚哥很少会画这种风格的画,而且这上面是……”
盛樾手电筒映亮的区域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一个抽象人形蜷缩在画面的角落,无数的细线从画面的四面八方蔓延过来,紧紧缠绕在他的肢体上,其中几根丝线甚至勒进了这具人形的脖颈和手腕,一些象征着血液的流动线条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
人形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大片涂抹的阴影。而在他周围的空间里,有很多凌乱、扭曲的符号,其中还有代表金钱的涂鸦以及断裂的画笔。
整幅画面充满了压抑绝望的氛围,最令人心惊的是右下角,有一行边缘发黑的字,像是被人反复涂改又再次颤抖着写上一样。
【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用……是我不好……】
源予尧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这张痛苦的线条:“所以…岚哥一直…一直都在承受这些?江储泽那个王八蛋……他平时就是这样对岚哥的?!”
“难怪……难怪岚哥总说对不起,总觉得自己是拖累……”
源予尧攥紧了拳头,愤怒下的眼眶都有些发红:“这根本就是精神虐待!是囚禁!”
他突然想起来两个月前,他和季迟岚正在讨论一组新画的色彩运用,江储泽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迟岚,该走了。晚上和李总吃饭,谈你的排期。”
季迟岚几乎立刻放下了调色板,动作快得有些仓皇,指尖甚至还蹭上了一点钴蓝。
“啊,好,马上,我这就走,”他转向源予尧,脸上带着惯有的歉意笑容,“抱歉予尧,剩下的我们下次再聊吧,这组色彩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我很喜欢……”
“有什么道理?”江储泽轻笑了一下,打断了他的话,“商业画廊要的是辨识度和市场接受度,不是个人趣味。迟岚,你的时间很宝贵,不要总在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上浪费。”
季迟岚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塌下去一点,他不自在地搓着指尖的那抹钴蓝,声音有些低:“是,我明白,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当时的源予尧只觉得江储泽说话不客气,但也勉强算在为岚哥事业考虑的范畴内。
他甚至还试图缓和气氛对江储泽说:“岚哥最近真的很努力,新系列很有突破……”
江储泽勾了下嘴角:“谢谢源少爷的夸奖,不过对于艺术家而言,努力只是基础,天赋和选择更重要。迟岚有今天,是因为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人该结交,什么话…不该多说。”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
源予尧并没有体会到有什么异样,现在想想,这些话完全就是警告。
“原来那就是和我划清界限的意思,而且当时岚哥急匆匆的走了,不是着急,而是害怕江储泽……”
“我以为岚哥是太爱他,所以才会心甘情愿妥协,”源予尧的声音里充满了后知后觉的悔恨,将手指紧紧插进了发丝间,“我甚至…甚至有时候劝他多坚持自己的想法,我根本没意识到,那轻飘飘的几句话,可能会给他带来更多的压力……”
“我……”
就在他陷入深深的自责时,一只温暖的手覆在了头顶,将他手指慢慢拉开。
“少爷,这件事不能怪您。”
源予尧茫然地抬起泪眼模糊的眼睛,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两人交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