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看向盛樾,眼圈有些红:“所以我生气!我生气江储泽把我的遗憾和期待,曲解成虚伪和掩饰!更生气他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好像我拥有的一切都成了原罪,成了我不配关心朋友的理由!”
源予尧握紧手里仅剩的一点画作,狠狠咬牙:“他凭什么用那种轻蔑的口气谈论我的家庭?他根本不懂,爸和爹地给我的,从来不是什么所谓的人脉和兜底,是爱,是尊重,是让我可以毫无顾忌地抬头挺胸做自己的自由。我爱他们,我以我的家庭为荣,这有什么问题?凭什么就成了他攻击我,贬低岚哥的理由?”
盛樾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才缓缓走到他身边,同样蹲了下来。
听到他讲述这些往事时,盛樾的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第一次来到源予尧画室时的场景。
那里看起来不像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工作间,更像是一个被缤纷色彩填满的奇妙世界。
每一处地方都可以看到摆放着的画架,木质纹路上是溅落的颜料痕迹,整面墙做成的收纳柜里填满了上千支颜料,大部分被挤得扁扁的,尾端甚至调皮的翘起一个角。
不同型号的画笔分散在十几个笔筒里,很多笔尖都有磨损变形的痕迹,可以想象得到在那些清晨到黑夜的时间流逝里,这些画笔与画布进行过多少次的摩擦和触碰。
每一寸完美的画面背后,可能是数十次的调色失败,是整夜枯坐的瓶颈,是揉碎又摊开的草图。
看着这些痕迹,盛樾突然想起自己那些写满公式的草稿纸。
通往卓越的道路或许不同,但那些孤独跋涉的滋味,大抵是相通的。
天才,只不过是人们仰望那些触不可及背影时,发出的一句美好称赞。
是对源予尧所有没日没夜努力的日子,作出的一个潦草总结罢了。
真正一蹴而就便成为神话的故事,并不适用于眼前这个少年。
源予尧拥有的哪里仅仅是天赋?
这份令人惊叹的天赋之下,是更坚实的努力,是颜料沾染手指和衣角的日常,是敢于尝试也敢于推翻的勇气。
所以当听到源予尧说画我可以再画十幅百幅时,盛樾毫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那不是不知轻重的豪言,而是一个创作者在无数个日夜耕耘后,对自己能力的清醒认知。
他的底气,从来不是优越的家庭,而是源于对艺术的热爱,源于对时间的钻研。
“少爷,”盛樾认真地凝视着源予尧,“您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您的真诚。关心朋友,珍惜作品,期待认可,这些都是再自然不过的情感,况且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想到画室里那些堆放的作品,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能否得到陈老的青睐,我认为这只是时间问题。您的才华、努力和心性,每个人都可以看到,我相信陈老不会错过真正的光芒。”
听到光芒这个词从盛樾口中说出来,源予尧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想起在医院的时候,盛樾也是用这样平稳坚定的语气挡在他身前,将江储泽那些扭曲的攻击一一拆解。
盛樾的视线移向那片残破的画布,声音更轻了些:“至于家庭……那只是得不到的人,一种无力的嫉妒罢了,嫉妒您拥有他们不曾拥有的东西。您不用为此困扰,更不必怀疑自己所拥有的爱。”
很奇怪,他说出的话似乎总是带着一些说不清的力量。
源予尧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那双琥珀色眼睛此刻映着远处微弱的光,显得格外可靠。
耳尖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热了起来。
源予尧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快得只能堪堪抓住它的尾巴。
如果真的要喜欢一个人……也应该喜欢像盛樾师兄这样的吧。
这么沉稳强大,好像有他在,就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了。
下一秒他就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藏起来绯红的脸颊,稍稍提高了点音量转移话题:“我就是…就是想不通,岚哥他为什么会喜欢江储泽那样的人?”
话说完就有些懊恼,这个突然提起的感情问题是不是触及到太过私人的范围了?
盛樾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是学着源予尧的样子,不太讲究地直接坐在了旁边的石板上,微微仰头看着夜空,思考了片刻才开口。
“也许,季先生对江先生的感觉,并不完全是喜欢。更多的可能是一种长期被引导后形成的习惯性依赖。”
他转过头看向源予尧:“江先生很善于拿捏人性,他先是为季先生提供了一个看似稳固的保护壳,解决生存问题,规划职业道路,给了他情感上的承诺。然后再通过不断强调外界的残酷,季先生自身的脆弱和不稳定,以及离开他之后的可怕后果,来持续加固这个壳的必要性。”
“久而久之,依赖就成了习惯,甚至成了生存的本能。喜欢这种感觉,可能被混淆了,也可能最初就不纯粹。”
源予尧听得愣住了,盛樾的这番话精准揭开了那层关系下藏着的复杂真相。
这哪里是浪漫的相爱,而是整个精心的圈养。
一股强烈的气恼涌上心头,源予尧握紧了拳头:“不行!我一定要把岚哥从那个变态控制狂手里救出来!不能让他再这样下去了!”
盛樾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什么承诺,而是用坚定的行动和他站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盛樾的视线再次落回源予尧手中那片残破的《晨色融金》上。
明明整个画框都被烧毁,可它却又那么倔强地存在着,好像在无形中承载了创作之初那些充满期许的光和梦。
他眉头缓缓松了下来,忽然轻声开口:“少爷。”
“嗯?”源予尧看向他。
盛樾的目光移到他的眼睛,清晰地问:“这幅画……可以送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