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何时认出本公主的?”
碎发湿哒哒地贴在耳后,展新月勾下身子,轻轻揉搓膝盖。
方才跪在石子路上简直折磨。
山劈下来的碎石棱角锋利,大小不一地乱嵌,像针尖似的,扎得展新月膝盖生疼。
“望公主恕下官眼拙,是方才。”
祝南枝撩起前袍,膝头扑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
鹅卵石面颇为光滑圆润,她幼时就爱在河边踩石子,如今屈膝一跪,姿态是低微了些,不过却给腿胫寻了个舒络血脉的活计。
再说臣子给公主下跪,用大儒的话来说,也是应当的。
可身为一朝公主,展新月方才却跪在区区六品司记面前。
祝南枝自然不敢说实话,此时但凡展露半分聪明,都无异于自寻死路。她于是道,“下官原不敢胡乱揣测,奈何公主言行举止雍容有度,处处透着天家威仪,绝非寻常侍女所能有。下官适才出言不逊冲撞了公主,内心惶恐,还望公主恕罪。”
其实——
与其说雍容有度,不如说是乖张古怪。
公主相貌稚纯,明明想扮成侍女,衣料却要用上好的暗花绫缎。
那身绸缎,宫里的贵人或许见多不怪,可落入祝南枝眼中,这种料子是皇室专供,她给布商运货时摸遍了平阳城的布匹,也没见过这般精细的做工,又怎会出现在一个婢女身上?
公主既要表面的衣装,又不惜屈尊降贵地做戏给祝南枝看。
祝南枝倒是看不懂公主了。
展新月冷哼一声,眼风斜挑上去,一双眉便如燕尾般没入鬓发,眼刀恨不得将祝南枝拆吃入腹。她道:“算你反应快……不过在本公主面前,恭维的话少说,老实交代,你何时认出来的?”
闻得语声凌厉,祝南枝即便不抬头,也能料到元昭公主此刻定然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她正欲回答,忽闻“砰”的一声闷响。
青竹伞骨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不偏不倚砸在祝南枝膝前,溅起凹槽的积水。
须臾,展新月甩干手上的水,又改了主意:“罢了,眼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她厉声吩咐道:“起来,这伞你自己拿!”
“是,下官谢过公主。”
祝南枝站起身,官袍下摆染成了墨绿色,贴在她的小腿上,像一捆山间野草。
她抬起头,见元昭公主扶着腰,举步维艰,想必是方才跪在碎石间,磨破了膝盖。
幸好雨歇了。
祝南枝将伞收好后,便腾出手搀扶公主。
“公主若是不嫌弃,让臣背您罢?”祝南枝提议道。
展新月顿住脚步,偏头扫了祝南枝一眼,瞧她细胳膊细腿,没觉出她和旁人有何不同,摆手拒绝道:“不必,你先顾好自己罢。”
随后她扬起下巴,指了一个方向。
“走,去那。”
祝南枝沿着公主所指的方向望去,树林深处的石子路并不平直,歪歪扭扭地朝山体后拐去,看不见尽头。
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露水不时潇潇洒洒,勉强还能称得上是雨声。
深山老林难免令人胆寒,何况还是祭祀的日子,凤山上荒冢累累,难保不会从哪蹦出个不知死活的玩意儿。
眼下山上虽有朝廷重兵把守,可保险起见,祝南枝不想节外生枝,于是提醒道:“公主,车驾往返只需两刻钟,此时应该在路边候着了,若误了祭祀,陛下难免会怪罪,殿下不然还是回去罢?”
一提到车驾,方才路边车马不长眼的画面便在祝南枝脑海中一闪而过。
假若公主不会武功,她差点就要担上谋杀皇室宗亲的罪名。
一想到仕途差点断送于此,祝南枝只觉后背生凉,官服下的内衬不知被雨水还是冷汗给浸湿了。
然而展新月对此浑不在意,只摆手道:“父皇那边不必担心,你当务之急,是要协助本宫找着那睡仙洞。”
祝南枝不解:“公主寻睡仙洞做什么?那睡仙洞藏在灌丛中,位置隐蔽,山下虽说有重兵把手,可如今公主身边没个人跟着,万一出了事,下官实在担不起这责。”
话音刚落,展新月一掌搡在祝南枝肩头,目露嫌光:“本宫听闻你聪慧,没想到废话这么多,你到底做还是不做?”
祝南枝后退半步,稳住身形后,立马躬身道:“臣也是为了殿下安危着想,若此事危险,臣宁愿冒死谏上,也不想看见公主身涉险境。”
展新月拿她没办法,顿在原地沉默了许久,半晌,甩手撂下话:“行,你不去,本宫自己去!”
怎料刚一抬脚,痛意便丝丝缕缕,自膝处蔓延开来。
展新月弯下腰,秀丽的黛眉微蹙。
她垂头一看——
月白的暗花软绫上,沾了一点暗红。
那点红星子本也没那么起眼,只是落在公主膝上,便成了莫大的委屈。
血珠还在往外渗。
展新月咬着下唇,呼吸声明显重了许多。
风骤然呼过,打在树叶上。
细碎的小白花簌簌抖落,一树一树落雪一样,将公主心中的委屈也带得到处都是。
见公主不听劝告,仍要拖着脚步往前,祝南枝愣在原地,一时左右为难。
也不知睡仙洞到底用了什么法力蛊惑公主。不过公主既然有胆量拦车,如今又敢不顾大典之仪,想必是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