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是个小地方，统共不过百来户人家。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街旁零零散散开着几家铺子——米铺、布庄、铁匠炉，再有就是一间门脸小小的客栈，招牌上写着“悦来”二字，漆都快掉光了。

徐长卿赶到时，天已黑透。客栈门口挂着盏气死风灯，在夜风里晃悠，昏黄的光晕只够照亮门前三步地。

他扶着凌昭下马，叩响了门板。

半晌，门才开了一条缝。里头探出个睡眼惺忪的脑袋，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裹着件半旧的棉袄，上下打量他：“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徐长卿将一块碎银递过去，“要一间清净的屋子，再烧些热水。”

妇人接过银子，脸色缓和了些，侧身让开：“进来吧。东厢房空着，被褥都是干净的。”

客栈不大，一楼摆着几张方桌，算是饭堂。楼梯窄而陡，踩上去吱呀作响。东厢房在二楼尽头，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角落里摆着个铜盆。

徐长卿将凌昭扶到床上躺好，妇人已端了热水上来。他道了谢，关上门，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和药材。

凌昭伤得很重。胸口那道抓痕深可见骨，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显然是中了毒。心脉受损严重，真气紊乱，若非他底子扎实，又有“护心丹”吊着，怕是撑不到现在。

徐长卿先用银针封住他几处大穴，阻止毒性扩散。又用温水清洗伤口，敷上解毒生肌的药膏。最后取出一粒“养元丹”，捏开他的嘴，用温水送服下去。

做完这些，他已出了一身冷汗。不是累，是紧张——凌昭的伤势，比他预想的更棘手。

那毒……不像是寻常的尸毒或蛊毒。毒性阴寒诡异，竟能侵蚀经脉，消融真气。若非他及时用银针封住，恐怕不出一个时辰，凌昭这身修为就要废了。

忘川阁……究竟炼的是什么样的邪物？

徐长卿在床边坐下，看着凌昭苍白的脸，眉头紧锁。师姐下落不明，凌昭重伤昏迷，四方楚生死未卜……所有线索，似乎都断在了野鬼坡。

不，还有一样东西。

他伸手入怀，取出那枚玄铁令牌。令牌在油灯下泛着冷硬的光，“忘川阁”三个字清晰刺眼。背面那道血红色的河流图案，在光线下看，竟像是活的一般，缓缓流淌。

“重阳祭品，诛心为引。血肉为饲，魂归忘川。”

这十六个字，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祭品……引……饲……忘川……

忽然，他瞳孔一缩。

不对。

如果师姐是“祭品”，凌昭是护卫她的“饲”，那么……还缺一样东西。

——“引”。

诛心散是引，这没错。可邪阵发动，除了药引，还需要一个“引子”——一个承载阵法、引导魂魄的媒介。

通常来说，这种媒介会是……生辰八字，或贴身之物。

徐长卿猛地站起身，走到桌边，从包袱里取出那枚碎成两半的玉佩——温清晏的“双生珏”。

玉佩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断口处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他盯着那血迹看了许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姐的生辰，是三月初七。

而今日，是九月初九。

三月初七……九月初九……

中间相隔，整整半年。

半年一轮回，阴阳两相冲。这是……极阴转极阳的节点。

若有人想用身中至阴咒术（诛心咒）的女子魂魄，在至阳之日（重阳）炼制什么邪物，那么，生辰在春分后、阳气初生之时的女子，便是最好的“容器”。

而温清晏，恰恰是三月初七生人。

生辰八字，贴身玉佩，诛心咒术……所有条件，严丝合缝。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劫持。

这是一场……策划了不知多久的、针对温清晏一个人的阴谋。

徐长卿的手，微微发抖。

他忽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不是风雪带来的冷，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绝望的寒意。

如果这一切都是早就计划好的……那师姐，还有救吗？

“咳……咳咳……”

床上的凌昭，忽然咳了起来。

徐长卿快步过去，扶起他，喂了点温水。凌昭咳了一阵，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地看着屋顶，许久，才慢慢聚焦，落在徐长卿脸上。

“……长、长卿？”他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风箱。

“是我。”徐长卿按住他想起身的动作，“别动，你伤得很重。”

凌昭却像是没听见，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清晏……清晏呢？”

徐长卿沉默了片刻，轻声说：“还没找到。”

凌昭的手，无力地松开了。他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污，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怪我。”他声音发颤，“都怪我……是我……非要带她去……”

“凌师兄。”徐长卿打断他，声音很稳，“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昭睁开眼，眼底一片赤红。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先咳出一口黑血。徐长卿连忙取出手帕替他擦拭，又喂他服下一粒丹药。

缓了片刻，凌昭才断断续续，说出了经过。

——

三日前，他们接到一封信。

信是匿名送来的，夹在一包药材里，直接送到了温清晏住处。信上说，野鬼坡有一种名为“血月藤”的奇药，生于极阴之地，只在重阳前后三日开花。此花性烈，以特殊手法炼制，可克制“诛心咒”的寒毒。

随信附了一张详细的地图，标明了血月藤生长的位置——正是野鬼坡西那片老林子，义庄附近。

凌昭本不愿信。可温清晏的病，已拖了太久。这些年，他们试过无数法子，效果都不理想。每月十五的剧痛，一次比一次难熬。他看着她日渐消瘦，看着她强颜欢笑，心里像刀割一样。

所以，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想试试。

“我知道……可能有诈。”凌昭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我……赌不起。清晏她……等不起了。”

他们按地图找去，果然在义庄后的乱石堆里，发现了几株血月藤。藤身血红，开着惨白的小花，样子很诡异。凌昭正要采摘，忽然觉得头晕目眩，手脚发软。

“是迷香……”他喘着气，“有人……在附近点了迷香……”

温清晏也中了招。她本就体弱，吸入迷香后，当场晕了过去。凌昭强撑着想带她走，却见义庄里涌出数十道黑影——正是那些影魅。

他拼死抵抗，斩杀了数只，可影魅实在太多。混乱中，温清晏被一道黑影卷走，消失在了义庄深处。他想追，却被更多的影魅缠住，胸口挨了一记重击，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黄昏。影魅不见了，义庄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上。

温清晏，不见了。

玉佩碎了，落在他手边。

他发了疯似的在野鬼坡搜寻，可除了满地狼藉，什么也没找到。最后体力不支，再次昏倒，直到徐长卿出现。

——

听完，徐长卿久久没有说话。

油灯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光影跳动，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那封信，”他终于开口，“还在吗？”

凌昭摇了摇头：“清晏……收着了。可能……在她身上。”

徐长卿闭了闭眼。

所有线索，又断了。

不，还有一条。

他拿起那枚玄铁令牌，递到凌昭面前：“这个东西，你见过吗？”

凌昭盯着令牌看了片刻，瞳孔骤然收缩：“……见过。”

“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