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长老剑法狠辣,招招致命,修为已至金丹后期,剑气纵横,在地面上划出深深沟壑。可衔云归的身法更快,剑招更精妙,那柄看似普通的短剑在他手中,竟隐隐压制住了厉长老的长剑。
“你……究竟是谁?!”厉长老越战越心惊,厉声喝问。
衔云归没有回答。他只是剑势一转,使出了那招“寒江独钓”——剑尖斜撩而上,角度刁钻,剑气凝成一线,直刺厉长老肩胛!
厉长老瞳孔骤缩:“春秋剑诀?!你是念宫镜的……”
话未说完,剑气已至!
他匆忙横剑格挡,却晚了一瞬。剑锋划过左肩,带出一蓬血花!虽非要害,却让他气息一滞,剑势顿时乱了。
衔云归抓住破绽,短剑如毒蛇吐信,连出七剑,剑剑直指要害。厉长老狼狈招架,步步后退,眼看就要败下阵来——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厉长老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血色丹药,吞入口中!
“夺魂散!”程长老失声惊呼。
丹药入腹,厉长老周身气息暴涨!皮肤泛起不正常的赤红,双目充血,青筋暴起,剑气陡然凌厉了数倍,竟将衔云归逼退三步!
“不好!”徐长卿心头一紧,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淡绿色的药丸——那是他针对“夺魂散”配制的解药“清心丹”。
他飞身掠向战圈,可厉长老的剑气已织成密网,根本靠近不得!
衔云归被暴涨的剑气压制,短剑格挡间,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手腕淌下。可他眼神依旧冷静,甚至露出一丝讥诮。
“旁门左道。”他冷冷道,忽然收剑后撤,左手掐了个奇特的诀印。
随着诀印完成,他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不再是剑客的锐利,而是一种……清冽、浩瀚、居高临下的威压。那气息纯正而凛然,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带着不容亵渎的威严。
广场上所有人都感到心头一窒,修为稍低的弟子更是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伏下去。
厉长老的瞳孔缩成针尖:“这、这是……仙灵之气?!你难道是……”
衔云归没有让他说完。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点纯净的白芒浮现。那光芒起初只是萤火大小,而后迅速扩大,化作一团耀眼的光球,光球中隐约有流云纹路流转,星辉明灭。
“天诛。”他轻声吐出两个字。
光球脱手飞出,看似缓慢,实则快如闪电,瞬间撞上厉长老的胸膛!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碎裂的轻响。厉长老周身的赤红气息如冰雪消融,他瞪大了眼睛,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没有伤口,可全身的经脉、丹田,却在刚才那一瞬间,被那股纯净而霸道的力量,彻底震碎。
“你……果然是……”他张了张嘴,鲜血从嘴角溢出,然后直挺挺向后倒去。
砰然落地,扬起一片尘土。
死了。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广场中央、周身犹有白芒未散的深灰身影,看着他那双冰冷如霜的琥珀色眼睛,看着他那仿佛不属于这个尘世的凛然气息。
衔云归缓缓收起诀印,周身的威压渐渐散去。他转过身,看向徐长卿的方向。
四目相对。
徐长卿看着他,看着他手上淌下的血,看着他眼底那抹来不及收起的、属于“上位者”的冰冷与疏离,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刺痛。
他果然……不是凡人。
衔云归似乎想说什么,可就在这时,天际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鹤唳。
众人抬头,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穿过云层,盘旋而下,落在广场中央。仙鹤背上,站着一个身穿银甲的天将,手持玉简,面容肃穆。
“衔云归仙君听令!”天将展开玉简,声音洪亮,响彻天地,“幽冥裂隙异动加剧,镇守星官濒危!天帝有旨,命你即刻返回天界,不得延误!”
衔云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平静。他转身,朝天将微微颔首:“臣,领旨。”
然后,他走向徐长卿。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却坚定。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广场上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旗幡的声音。
他在徐长卿面前停下。
“对不起。”他轻声说,“不能再陪你看下一个中秋的月亮了。”
徐长卿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歉疚、不舍、却不得不走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真,像秋日最后一缕暖阳。
“我等你。”他说,举起左手,那枚枯荣藤戒在阳光下泛着朴素的光泽,“多久都等。”
衔云归也笑了。他伸出手,紧紧握了握徐长卿的手,然后转身,走向那只仙鹤。
没有再回头。
仙鹤振翅而起,载着他冲上云霄,穿过云层,消失在蔚蓝的天际。
广场上依旧寂静。只有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徐长卿站在原地,仰头望着天空,许久,才轻声说了一句:
“天界的云太冷……不如人间一场雨,来得真实。”
话音落下,他收回视线,看向广场上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的众人,看向程长老,看向陆玄冥,看向四方楚,最后,看向地上厉长老的尸体。
玄冥宗的内乱,结束了。
而他的等待,才刚刚开始。
——
三日后,徐长卿上了听竹轩。
念宫镜在院子里侍弄那几盆兰草,见他来,笑了笑:“都结束了?”
“嗯。”徐长卿在石凳上坐下,“厉长老伏诛,他的心腹也被清理得差不多了。程长老暂代执剑堂事务,陆师叔……还是老样子。”
“老陆啊……”念宫镜摇摇头,没再多说,只是看着他,“你呢?接下来什么打算?”
徐长卿抬起左手,看着指间的藤戒:“等他回来。”
“等多久?”
“不知道。”徐长卿顿了顿,“但我会等。”
念宫镜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好孩子。”
从听竹轩下来时,已是黄昏。夕阳将山峦染成绚烂的金红,枫叶红得像火,在风里烈烈燃烧。
徐长卿回到药庐,推开院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石桌上还放着那日没喝完的半坛桂花酿,枫树下还留着两人对坐时的痕迹,窗框上,阿巳盘踞的地方,还留着一点细微的压痕。
一切如旧,只是少了个人。
他走到枫树下,仰头看着那些红艳艳的叶子,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玉瓶,打开,将里面的药水倒在树根处。
那是他新配的药,能固本培元,助草木生长。
“好好长。”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谁许诺,“等他回来时……你要比现在更高,更茂盛。”
风吹过,枫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徐长卿笑了笑,转身进屋。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青石板上,随着他的脚步,一寸寸移向那扇透着暖黄灯光的门。
门开了,又关上。
院子里重归寂静。只有枫树在风里轻轻摇晃,红叶子一片,两片,悄无声息地落下。
落在泥土里,落在石阶上,落在那些还未褪去的、关于这个秋天的记忆里。
等待很漫长。
但有约定,值得用一生去守候。
枯荣藤,枯时能等,荣时不骄。
生死轮转,此心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