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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重阳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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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二十一章重阳别 (第一卷终章)

中秋过后,日子快得像指间流沙。

晨起时,枫叶又红了几分,边缘卷着焦褐,风一吹便扑簌簌地落。药圃里的草药陆续收了,竹筛晾晒的换了一批又一批,空气里的苦香混着秋日干燥的尘土气。

徐长卿和衔云归谁也没再提离别的事。

日子还是照常过。一个捣药晒草,一个练剑修物。偶尔一起去后山采药,衔云归攀崖,徐长卿在底下看着竹篓。阳光好的午后,两人就坐在枫树下喝茶,话不多,常常一下午就安安静静过去了。

只是有些东西到底不一样了。

徐长卿左手上那枚枯荣藤戒从未摘下,捣药时,挽袖时,月光照下来时,那点莹白的光便微微一闪。衔云归手上那枚也是,握剑时,斟茶时,藤环贴着指根,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似的。

林鹤又偷偷来过一次,是中秋后第七日。他瘦了些,眼睛却亮,说矿洞的差事快完了,师父语气似有松动。他给四方楚带了双新棉袜,给徐长卿捎了包镇上新出的桂花糖,又拉着衔云归比划了几下新学的剑招,虽稚嫩,却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气。

四方楚的伤好了大半,右臂仍使不上大力,左手剑却练得越发纯熟。他话还是少,但偶尔会坐在廊下吹笛,笛声清越,穿过秋日明净的空气,能飘出去很远。

一切看似平静,像深潭的水面。

可潭底下的暗流,只有身处其中的人知道。

——

重阳前三天,程长老来了。

他是夜里来的,一身深灰布衣,像个寻常老叟,兜帽遮了大半张脸。进了药庐,摘下帽子,露出那张刻满风霜的脸,眼里有血丝,却亮得灼人。

“都准备好了。”他将一份名单推到桌上,墨迹犹新,“重阳祭祖大典,巳时三刻,宗祠前广场。厉烽的人会在辰时布防,执剑堂二十七名心腹,个个都是好手。”

徐长卿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叠好收起:“药堂这边?”

“我能调动四十三人,都是信得过的老伙计。”程长老顿了顿,“陆玄冥那边……也有了确切回音。”

四方楚猛地抬起头。

“他应了。”程长老看着他,眼神复杂,“条件是你重阳之后,回去领罚——擅离矿洞、私会疑犯,按门规,禁足思过三个月。”

四方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

一个“好”字,轻飘飘的,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知道,师父这个态度,已是最大的回护。

“念师兄那边……”程长老看向徐长卿。

“师父说他自有安排。”徐长卿斟了杯茶推过去,“让我们按计划行事便可。”

程长老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许久,才低声说:“当年我没能护住轻尘和素心,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做个了断。”

屋里静下来。油灯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

重阳前夜,没有月亮。

云层厚沉沉地压着,透不出半点光。风很大,吹得药庐门窗哐哐作响,像是谁在焦急地叩门。

徐长卿和衔云归坐在屋里,对着一盏孤灯。桌上摊着明日大典的路线图,宗祠广场的布局,还有厉长老可能设伏的几处位置。

“寅时,我从西侧角门潜入,先控制钟楼。”衔云归指尖点着图纸,“钟楼居高临下,能看清全场。若有异动,以钟声为号——三长两短,你们便动手。”

“我去东侧回廊。”徐长卿说,“那里靠近药堂弟子列队的位置,程长老的人会在那儿接应。”

“四方楚跟着我。”衔云归看向坐在角落的少年,“你右臂未愈,不必近战,在钟楼上瞭望策应便好。”

四方楚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剑擦了又擦。

计划已反复推敲过数遍,每一个环节,每一种可能,都斟酌了又斟酌。可当真到了眼前,还是觉得不够——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尤其是人心。

“徐长卿。”衔云归忽然开口。

“嗯?”

“明日……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衔云归看着他,灯光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跳动,像落入了两颗小小的火种,“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徐长卿怔了怔,随即笑了:“你也是。”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再说话。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彼此都懂。明日一战,生死难料,可正因为生死难料,才更要活下去——为了眼前这个人,为了那句“等我回来”的承诺。

——

重阳日,天未亮便起了雾。

乳白色的浓雾从山谷里漫上来,淹没了山路,淹没了树梢,连药庐的屋檐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空气湿冷,吸进肺里带着刀割似的凉意。

徐长卿换上那身水蓝色的广袖长袍,外披鸦青色斗篷。银发用银链缠束成侧编发辫,阿巳盘在辫中,青白的身体绷得有些紧。

衔云归还是一身深灰劲装,短剑佩在腰间,长发高高束起,那缕细辫编在发束里,额前碎发被雾气打湿,贴在眉梢。

四方楚等在院中,玄衣长剑,背脊挺得笔直。见两人出来,他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向雾中。

三人分头而行。

徐长卿沿着山路往下走,雾气在身周流动,像无形的帷幕。偶尔有早起的鸟雀扑棱棱飞过,叫声在空寂的山谷里回荡,凄清得很。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师父温和的眉眼,想起师姐苍白的笑容,想起林鹤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个雨夜,衔云归浑身是血地倒在枫树下……

这人间,有太多放不下的牵挂。

所以,不能输。

——

玄冥宗宗祠广场,已聚了黑压压的人群。

数百弟子按堂列队,执剑堂在东,药堂在西,戒律堂居中。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香案上青烟袅袅,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潮湿的泥土味。

厉长老站在阶上,一身绛紫长老袍,胸前绣着狰狞的剑纹。他约莫五十上下,面容阴鸷,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台下众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威压。

陆玄冥站在他身侧稍后,一身深灰,面容平静,看不出情绪。程长老在另一侧,捻着须,眯着眼,像个寻常的慈和老者。

祭祖仪式冗长而沉闷。唱祝,焚香,叩拜……一套流程下来,日头已升高了些,雾气散了大半,露出秋日清冷的蓝天。

就在主祭长老捧起祭文,准备诵读时——

“且慢!”

程长老忽然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所有人都愣住了。厉长老眉头一皱,眼神骤冷:“程长老,这是何意?”

“老夫有一事,需在列祖列宗面前禀明。”程长老从袖中取出一本黑色封皮的册子,高高举起,“此乃厉烽厉长老,二十年来私养尸儡、炼制禁药‘夺魂散’、残害同门、勾结外道之铁证!”

话音未落,全场哗然!

厉长老脸色剧变,厉喝:“胡言乱语!给我拿下!”

执剑堂弟子应声而动,然而下一瞬,药堂弟子队列中齐刷刷站出数十人,挡在程长老身前。与此同时,戒律堂队列一阵骚动,陆玄冥抬手一挥,沉声道:“戒律堂弟子,维持秩序,未有号令,不得妄动!”

局势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广场西侧钟楼上,忽然传来三长两短的钟声!

钟声清越,穿透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厉长老猛地抬头,却见钟楼之上,一道深灰人影迎风而立,手中长剑出鞘,剑光在秋阳下冷冽如冰。

是衔云归。

而他身后,四方楚张弓搭箭,箭尖寒光闪烁,正对着厉长老的方向。

“厉烽。”衔云归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内力,响彻广场,“你可知罪?”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问我?”厉长老冷笑,眼底却掠过一丝惊疑——这年轻人身上的气息,深不可测。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衔云归缓缓举剑,“重要的是——今日,你该为你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了。”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下钟楼!

身影如鹰隼掠空,剑光如长虹贯日,直取厉长老面门!

厉长老拔剑相迎,两剑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气劲迸发,震得周围弟子连连后退。

与此同时,程长老高喝:“药堂弟子,按计划行事!”

混战,瞬间爆发!

——

徐长卿在东侧回廊下,看着广场中央的激战。

药堂弟子与执剑堂弟子已战作一团,兵刃相交声、呼喝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血腥气渐渐弥漫开来。程长老和陆玄冥并未直接出手,而是指挥各自堂下弟子控制局势,擒拿厉长老的心腹。

而广场中央,衔云归与厉长老之战,已到了白热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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