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长卿看着那枚戒指，许久没有说话。夜风吹过，他垂落的银发拂过衔云归的手背，凉凉的，痒痒的。

“为什么送我？”他问，声音很轻。

“因为……”衔云归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因为我不想只做你药庐里的客人。”

他握住徐长卿的手，将那枚藤戒缓缓套上他的无名指。尺寸刚刚好，藤环贴着皮肤，温润微凉，那粒芽心抵在指侧，像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

“徐长卿，”衔云归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等我回来。”

徐长卿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又抬头看衔云归。月光落在他淡青蓝色的眼睛里，漾开一片柔软的水光。

“多久都等？”衔云归问。

“多久都等。”徐长卿说，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这藤枯了三百年才等到一次返青——就像我等你。”

他说的是衔云归说过的话。可此刻说出来，却像是自己的誓言，一字一句，刻进骨子里。

衔云归笑了。那笑容很真，很暖，像冰封的湖面忽然裂开，涌出春水。他从怀里又取出一枚戒指——同样的枯荣藤编成，只是没有嵌芽心，藤环略粗些。

徐长卿接过，也替他戴上。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两枚藤戒在月光下泛着朴素而坚韧的光泽。

阿巳盘在窗棂上，玉白的头部凑过来，轻轻碰了碰两人交握的手，又缩回去，盘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月光静静流淌。

远处有隐约的笛声，不成调，断断续续的，像是谁在思念远人。更远的地方，有孩童的笑闹声，还有人家祭月的祝祷声，模糊地飘过来。

人间团圆夜，不过如此。

“衔云归。”徐长卿忽然开口。

“嗯？”

“你记不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你说我头发像月光成精了？”

衔云归笑了：“记得。那时候你冷着脸，说‘不是仙人，是药庐的主人’。”

“那现在呢？”徐长卿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现在……我是什么？”

衔云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哑：

“现在，你是我的月亮。”

“人间独一无二的，只属于我的月亮。”

徐长卿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外袍很暖，怀抱很暖，连指尖那枚藤戒，也渐渐染上了体温，不再冰凉。

他想，这样就好。

哪怕明日就要面对漫长的等待，哪怕前路未知，至少今夜，月光在，人在，誓言在。

足够了。

——

夜更深时，徐长卿在衔云归怀里睡着了。

酒意和暖意让他睡得很沉，呼吸绵长均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衔云归轻轻将他抱回屋里，放在榻上，盖好被子。

阿巳跟进来，盘在枕边，琥珀色的竖瞳静静看着他。

他在榻边坐了很久，看着徐长卿熟睡的面容，看着他左手上那枚藤戒，看着窗外圆满得刺眼的月亮。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那枚白玉令牌。

令牌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上面的流云纹路流转，像活的一样。他指尖抚过令牌背面的古篆文字，眼神复杂。

天界的传讯一日比一日急。幽冥裂隙的异动已压制不住，最迟……重阳之后，他必须回去。

这一走，归期难料。

他俯下身，在徐长卿眉心轻轻印下一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

“等我。”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无论多久，都要等我。”

说完，他起身，吹熄了灯，轻轻关上门。

屋里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徐长卿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藤戒贴着他的皮肤，温润，微凉。

像一句无声的誓言，在月光下静静生根。

而窗外，中秋的月亮正慢慢西沉。

圆满之后，便是残缺的开始。

约定，从不因月缺月圆而改变。

它们埋在土里，长在心上，等着下一个春天，悄然返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