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将平板电脑递到商里湖手边时，商里湖正听着财务总监汇报上一季度的文娱板块投资回报率。
会议室的冷白光线下，报表上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像是某种枯燥的密码。
商里湖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带着他惯有的、对一切数据都了然于胸的淡漠。
“商总，”陈序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清晰，“剧组那边发来的前期工作照选辑，需要您过目一下。”
这是惯例。
虽然商里湖个人并未直接投资《回声》，但集团旗下控股的一家精品影视投资公司是该项目的重要联合出品方之一，占据了相当份额的投资比例。
作为集团文娱板块的负责人，这类重点项目的关键节点汇报，总会送到他这里。
更何况，项目里还有他“打过招呼”的人。
商里湖没抬眼，只微微偏了下头，示意陈序将平板放在一旁。
财务总监还在继续：“《青云叹》项目因刘畅的税务问题无限期搁置后，我们在这部分的风险敞口已经通过……”
商里湖边听边拿起平板，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滑动。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一张张照片——李锐导演严肃地说戏，周瑾老师温和地与工作人员交谈，剧组搭建的乡村场景，清晨开机仪式的全景……
然后，他的指尖停住了。
那是一张抓拍。
春光明媚的片场，监视器后方，穿着戏服、尚未完全从角色状态中抽离的陆景明微微侧身，正专注地倾听着什么，嘴角噙着一丝松弛而理解的笑意。
而站在他身旁的许意欢，仰着脸，眼睛弯成了漂亮的月牙，嘴角上扬的弧度干净透彻，那笑容里没有丝毫他熟悉的谨慎、温顺或计算，只有一种沉浸于创作、与同好交流时才会流露出的、毫无阴霾的纯粹喜悦。
阳光洒在她脸上，连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画面构图、光影、人物状态都无可挑剔，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张捕捉到剧组和谐创作氛围的生动侧写。
商里湖的视线在许意欢的笑容上停留了大约三秒。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将平板递还给陈序，声音平淡：“知道了。”
陈序接过，没有丝毫多余的话，躬身退出了办公室。
商里湖重新看向财务总监，专注听他的汇报。
汇报在二十分钟后结束。
商里湖提了几个问题，给出几句批示，会议便散了。
他起身离开会议室，陈序跟在身后半步，低声汇报接下来的行程。
“晚上七点，华悦资本的赵董在‘云缦’设宴，庆祝他们新基金成立。黎少和顾先生那边已经确认会到场。”
商里湖“嗯”了一声，脚步未停。
—
“云缦”的宴会厅一如既往地流光溢彩。
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落在宾客们昂贵的礼服和矜持的笑容上。
空气里混合着高级香槟、香水与雪茄的气息，背景音乐是轻柔的爵士乐，音量恰到好处，既烘托氛围，又不妨碍低声交谈。
商里湖到得不算早。
他走进来时，已有不少人主动上前寒暄。
他游刃有余地应付着，脸上是那种标准的、带着三分慵懒七分疏离的笑意，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随着他偶尔的动作轻轻晃动。
这样的场合于他而言，早已是刻入骨髓的习惯。
从小他就看着他们那个圈子里形形色色的男人，在类似的场合里谈笑风生。
他们身边总是伴着不同的女伴，年轻，漂亮，得体，像一件件会移动的奢侈品配饰，用来彰显身份、调节气氛，或者完成一些心照不宣的交割。
男人嘛，在那些需要露面、需要体面、也需要一点“柔软点缀”的场合，身边总会带个女伴。
就像吃饭要用对的餐具，打高尔夫要穿对的衣服一样，是一种圈层内部默认的规则。
至于女伴是谁，能待多久，那要看男人的心情、女伴的“价值”，以及一些更隐秘的交换条件。
商里湖对此习以为常。
他不需要女伴来证明什么，但有时候，身边有个安静、识趣、不至于丢份的人，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比如挡掉一些不必要的桃花，比如应付一些家族长辈“关心”的询问，再比如，像现在这样——
“商总！好久不见！”
一个略微发福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凑过来，身边依偎着一个穿着银色亮片长裙的年轻女孩。
女孩妆容精致，笑容甜美得像是刚从糖水里捞出来，正用那种仰慕又带点怯生生的眼神看着商里湖。
“赵董，恭喜。”商里湖举了举杯，语气平淡。
“哎呀，不敢当不敢当，小打小闹，比不上商总您的大手笔。”赵董笑得见牙不见眼，拍了拍身边女孩的手背，“娜娜，还不快敬商总一杯？商总可是我们行业的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叫娜娜的女孩立刻上前半步，双手捧杯，声音又软又糯：“商总，我敬您，祝您事业蒸蒸日上。”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的弧度经过精心练习，甜美得无可挑剔。
商里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一瞬间，那张精心雕琢的笑脸，竟奇异地与下午在平板屏幕上看到的那张脸重叠了一瞬。
同样是笑。
一个是在糖霜里泡过的甜，每一个弧度都计算好了讨好与展示的剂量。
另一个……却像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光，干净，透彻，带着一种近乎傻气的专注和喜悦。
商里湖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移开视线，只对着赵董微微颔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算是给了面子。
赵董心满意足，又奉承了几句，才带着女伴转向下一拨人。